第23章 決戰(4)
4.1芙瑞雅·安德森
他死了,我想。
十一區男孩仰面躺倒在地上,雙眼圓睜,嘴裡冒血,我的長劍扎進他心臟的位置,哪怕是在昏暗的夜光中,也能看到濃血從他身下蔓延而出。
接受凱撒採訪時,我說我訓練很刻苦,這不是謊話。苦練構築的肌肉記憶讓我在驚愕與悲憤交織的懵然中依然做出了反應,避過試圖襲擊我的刀光。並在接下來的顫抖中抓住機會,用我並不擅長的長劍一擊斃命。
我看到了長桌上擺的斧子和鏈刀,也很清楚那是飢餓遊戲真正為我提供的盛宴、我最早掌握的兩種武器、我在賽前評估時真正露出的才能。在此之前,除了組織者、導師和我本人無人知曉,現在則已經是整個施惠國公開的秘密了。我知道拿走屬於埃米里昂的劍很不地道,但我沒有辦法。當初凱什米爾要求我展示七區武器,就是為了在職業貢品中求取一份特殊性,但那個恥辱的9分就是凱匹特對此的回答。對於一區人膽敢使用七區武器、暗戳戳地顯露與七區人情誼這件事,他們並不開心。
我不敢讓凱匹特不開心,只能提前一步把屬於職業貢品的利劍拿走,作為我對凱匹特訊號的無聲答覆。
其實我並不太擅長用劍,尤其是這柄劍是為埃米里昂特製的,對我來說有點太重了,我用起來不順手,被十一區男孩劃傷了左臂,血流如注。我無暇去想那是不是我的靜脈,因為我聽到了一聲炮響——比起我的對手,隔壁纏鬥的兩個人絕對更想殺了我,如果喘過氣騰出手來,我必死無疑。
最終我當然勝利了。男孩力氣大,但還是是少了點技法,被我抓住破綻捅進了心臟。屬於他的炮聲響起,我慢慢偏頭看去,立在血泊中的人是安柯爾,他手中漁網裡血肉模糊的一團就是曾經英俊帥氣、意氣風發的埃米里昂。
我理應感到慶幸的。我清楚埃米里昂的實力有多強悍,而安柯爾、雖然力大無窮、還拿到了擅長的魚叉,但畢竟沒有經歷過十幾年如一日的訓練。
只是我並不開心,我只覺得好悲涼。
安柯爾正在看著我。他渾身都是血,有他的,也有埃米里昂的,或許也有其他人的,誰知道呢。他滿臉防備地舉起魚叉,擺出的不再是幾天前他習慣的防禦姿勢,而是赤裸裸的進攻。
我輕笑了一下。很好。小孩子都會成長,更何況是真正在風浪中和大魚搏殺過的漁夫呢。
其實,安柯爾有點讓我想到塞西莉的哥哥塞繆爾,一樣的身材高大、少言寡語、也一樣地愛著自己的妹妹——對於安柯爾,我指的是那個四區小女孩。說不定塞西莉也有同感,所以他們僅僅是在巡遊花車上說了兩句話,就成了盟友,甚至到最後都沒有背叛對方。
我暫時不想搭理安柯爾,只是一步步挪向塞西莉的屍體。我人生中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側面歪倒在地上,漂亮的杏眼緊緊閉著,那總是笑著的嘴角和一頭濃密的褐髮根部湧出鮮血,腹部血肉模糊,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流出的器官。塞西莉太瘦了,沒有脂肪和肌肉的保護,埃米里昂的力氣加上十一區男孩的擊打,足以把她開膛破肚。
塞西莉,她的靈魂應該已經進了天堂吧。庫倫夫人正在那裡,她們可以吃飽穿暖,過上幸福的生活,不用每天都砍樹切枝,不用顫抖著把名字放進抽籤箱裡。
說起來,如果不是採訪時塞西莉提到,我都不知道庫倫夫人已經去世了。
我們十歲那年,庫倫夫人開始臥床不起,之後兩年,她各病危過一次,我偷走父母的胸章,替他們請來醫生。塞西莉告訴凱撒“十三歲那年她就去世了”,也就是說,我離開之後的第一個冬天,沒有人再為庫倫家請來醫生,庫倫夫人沒能熬過去。
我詰問自己,到底該不該強行延續她貧窮病痛的生命。哪怕有醫生,她也只多活了兩年,足夠飢餓遊戲裡死去四十六個青少年了。再看看塞西莉,她也只活了十七歲...實在是,太渺小了。
她的死不怪埃米里昂和十一區男孩。他們只是按規則行事的貢品。有錯的是我,塞西莉是為了救我才死的。她的初步傷勢雖然會緩慢致死,但還能至少撐上十分鐘。如果我和十一區男孩、埃米里昂和安柯爾各自在七分鐘之內同歸於盡,再留下三分鐘給凱匹特的直升機入場,塞西莉會贏的。
全都是我的錯。我童年會偷偷塞給庫倫家食品券,塞西莉的哥哥塞繆爾得以平安度過成年前的收穫節;但我沒能繼續這樣守護塞西莉和芙洛拉。我知道塞西莉有多麼善良、多麼無私、多麼有犧牲精神,她在抽籤箱裡一定有很多很多姓名條,統統換成了她深愛的家人的口糧。庫倫老爹很愛孩子們,他不可能同意塞西莉這麼做,所以她只會忍著眼淚和恐懼、在寒風呼嘯的夜色中悄悄來到換票點、咬著嘴唇接過食品券、看著雪片一般的自己的名字落進審判的抽籤箱裡、還不能對任何人傾訴...
“你辛苦了,塞茜。真的辛苦了。現在請好好睡一覺吧。”
我邊輕言細語,邊脫掉自己身上的外套,蓋在塞西莉幾乎被敞開的腹部。我已經不想去管觀眾的反應,只是一味地想,只要我還活著,塞西莉就必須走得有尊嚴。
歡聲笑語與離別隱痛都被外套夾克深深蓋上,仿若童年記憶裡,積雪壓斷落下的松枝又被逐漸掩埋,逐漸消失在雪中。
4.2安柯爾·瑞斯
第一次見證死亡是在我八歲的時候。我是在黃昏時遇到了那位悲傷的婦人的。人們在為她的丈夫祈禱,祈求命運女神的垂憐——“因為神明是慈悲的。”他曾這麼說過。所以我加入了他們。我認識這對夫妻,丈夫幫我扛過沈重的索具和貨物,而他的妻子則在為丈夫送飯的時候,也為我帶過食物。他們是如此善良的人,我從未懷疑過神明的慈悲會降臨在他們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