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深人靜,那些充滿痛苦和絕望的慘呼混合著風聲縈繞在小瑤城上空,家家戶戶小兒啼哭不止。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簡鴉就很少看到容悲睡覺了。更多的時候他就坐在桌邊,點燃燭燈,一言不發地看著手中的名冊。那上面記錄了容家醫館收容的病人的名字,還有死亡的記錄。
簡鴉那會兒認識的字不多,看不懂,也不明白那一個接一個的名字代表著什麼,但是他能看見容悲眼角那兩道如同眼淚一般的黑氣越來越重,而且擴撒到了其它地方,幾乎將他整張臉淹沒。
這說明他的痛苦已經不止侷限在他的內心,而且化為實質性的疼痛蔓延到全身。
簡鴉有點兒擔心,便用翅膀拍拍身邊的枕頭,“很晚了哦,你快睡一會兒吧。”
容悲並不起身,也沒有把目光從名冊中移開,但是他開口說話了,卻是完全答非所問。
他說:“其實我並不同情他們。”
簡鴉微怔,“什麼?”
容悲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或者說我只在很久以前同情過他們,這些弱小的、可悲的人們,層出不窮,無窮無盡,永遠都向上伸著手,祈求別人的幫助。”
“於是我逐漸厭煩了,不想再繼續救濟下去。”
“那你就休息嘛,不做就不做,那有什麼。”
簡鴉就很少去幫助別人,他更願意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對於做一個鳥窩都要花費十幾天時間去四處叼樹枝的小烏鴉來說,實在沒有餘力去管別人的事。
那麼既然容悲覺得很累,直接撂挑子不幹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容悲苦澀地笑了下,慢慢摘掉矇眼的白布,露出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
“可是我這雙眼,只是看到痛苦的人們,就能感同身受到他們的痛苦,切膚入骨的痛楚,天生就是如此。”
“不管這是老天的恩賜還是詛咒,我都無法對那些悲慘的人們袖手旁觀,我必須去救濟他們,讓他們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免受折磨。”
“但我終於無法忍受了,我親手藥瞎了自己的眼睛,以為不去看就可以得到安寧,可是,老天並不放過我,我仍然可以聽到、嚐到他們的痛苦,永遠無法解脫。”
“我只有不聽、不看、不說,才能真正的休息,可是人只要活著,怎麼可能不聽、不看、不說?”
容悲顫抖著彎下腰,用手捂住臉,簡鴉看到有淚水從他的指縫中流淌出來,那是從靈魂中滲出的洪水。
“我真羨慕你啊,簡鴉。”容悲輕聲說著,“你的聲音和味道里沒有一點兒痛苦,那樣快樂,現在小瑤城已經不再是宜居之地,你走吧。”
他開啟桌邊的小櫃,拿出一串溫潤潔白的玉珠,“你喜歡這些東西吧,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簡鴉猶猶豫豫地靠近,用爪子踩住玉珠手串,他踟躕地問:“那你呢?”
容悲伸手撫摸簡鴉頸部柔軟的羽毛,“我累了,不想再與這種天意抗爭下去了,不過我仍然要做最後一件事,讓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和安寧。”
簡鴉仍然有些擔心,他感覺到容悲的狀態不對,可是對方也說了,會讓所有人幸福。
那時候簡鴉對語言的理解還停留在字面意義上,所以沒有深想,抓起手串離開了容府。
簡鴉離開的第二天,容悲毫無徵兆地遣散家僕,散盡家財,然後他獨自走進醫館,用砒霜毒死了此處收留的一千三百名病人。
最後他放了一把火,將容府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燒得一乾二淨,什麼也沒有留下。
那縈繞在小瑤城上空的慘呼聲,終於停下了。
:說話有者作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