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鹽窯渡後,三人沿著一道野坡往南走。
這一帶己經是外海邊了。路不成路,盡是碎石和硬沙,兩旁長著些又矮又硬的鹹草。風從海上來,又腥又潮,吹得人衣袍鼓脹。林小海騎在馬上,把臉藏在兜帽裡,只露出兩隻眼睛。
“二狗哥,前面好像有炊煙。”林小海說。
沈淵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邊,幾道灰白色的煙從海邊升起來,被風吹得斜斜的,像有人家。
“今晚就在那邊歇。”沈淵說。
村口立著塊半人高的礁石,上頭用紅漆寫著三個字:石螺村。二十來戶人家,屋子都不高,用石頭壘的,屋頂壓著許多海螺殼,風一吹,嗚嗚地響,像整條村都蜷在風裡。三人牽著馬進了村,路邊幾個婦人正在補網,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幾個光屁股孩子蹲在土坡上,一邊拍手一邊唱:
“海上來個傻子喲,披著破衣裳;一頓吃三鍋,氣死阿婆喲;劍宗來抓他,船都翻嘍;他一巴掌,颳風下雨喲。”
林小海仰起臉:“二狗哥,他們唱的是誰啊?”
沈淵沒答。他目光落在村西方向,那裡有一條被海風颳得發白的小路,一首通到海灘。海面在暮色裡泛著鐵青,浪頭一層壓一層,像有什麼要從水裡出來。
“先找地方吃飯。”沈淵說。
村裡只有一家小館子。門口挑著半張舊布幌,寫著“石螺小館”。三人走進去,館子裡沒別的客人。一個瘦巴巴的老闆正蹲在門口,拿刀刮鍋底,見他們來了,忙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三位吃點什麼?我們這兒只有魚粥和鹹餅。”老闆說。
“三碗魚粥。”沈淵說。
“好嘞。”老闆轉身進了灶房。
沒一會兒,三碗魚粥端上來,米粒熬得稀爛,飄著幾絲魚肉和蔥花。林小海是真餓了,抱著碗呼嚕呼嚕地喝。林小魚也低頭慢慢吃。沈淵端起碗,吃了兩口,問:“老闆,門口那幾個孩子唱的是誰?”
老闆一聽,臉色就變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別問,別說。最近我們村鬧瘋病。”
“什麼瘋病?”林小魚抬頭。
“半個多月前,海上漂來一個人。”老闆指了指村西方向,“就那邊,海灘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披頭散髮,渾身破布條。白天躲礁石後面睡覺,晚上出來找吃的。”
“他傷人嗎?”沈淵問。
“傷倒不傷。”老闆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可他能吃啊。尤其愛搶我後廚那個泔水桶。我餵了半年的三頭豬,全讓他一人給吃瘦了。大前天夜裡我堵了他一回,他抱著我的桶蹲在海邊,吃一口,還扔一口給狗。我罵他,他也不理。我拿扁擔打他,他手一抬,扁擔斷成三截。”
老闆越說越委屈:“劍宗的爺也來過,要抓他。船還沒靠岸,他就把船掀了。後來就再沒人敢管了。就苦了我的豬,瘦得跟野貓似的。”
林小海憋著笑,把臉埋進碗裡。林小魚嘴角也抽了一下。沈淵沒笑,只問:“他長什麼樣?”
“沒看清。”老闆說,“就記得那眼睛亮,像條傻狗。夜裡還叫,跟狼似的,哭不像哭,嚎不像嚎。我們村裡孩子一到晚上都不敢出門。”
沈淵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常去哪個地方?”沈淵問。
“就村西海灘。那兒有條破船,他天天蹲在船邊等魚。”老闆說,“客官,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才多嘴一句。那傻子雖傻,力氣大得邪門。你們別招惹他。夜裡尤其別去村西,浪大,風也大,他就在那兒鬼哭。”
沈淵放下碗,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再來三碗魚粥。”沈淵說,“再幫我包幾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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