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變大的。
張偉把電瓶車支在路邊，從外賣箱裡拽出雨披往身上套。手機螢幕上那串倒計時紅得扎眼，還剩九分西十七秒。這單跑完今天就能湊夠滿勤獎，五十塊錢。張偉初中畢業就出來跑外賣，沒什麼大本事，就認一個理：別人嫌的活兒你幹了，老天爺就給你飯吃。雨越大，單越貴，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導航把他引到一片拆遷廢墟。土堆在雨幕裡像趴著的怪獸，積水漫過腳踝，漂著碎瓷磚和塑膠袋。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廢墟盡頭一塊歪斜的石碑，碑上刻著篆字，張偉湊近看了一眼，不認識。
腳下驟然一空。
墜落的過程漫長得出奇，風聲變成一種低沉的嗡鳴，像千百人同時唸經。他墜入一片溫熱的、帶著腐敗植物氣息的黑暗中，然後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沒有手、沒有腳、沒有眼睛。
但他能“感覺”——風掠過枝幹時的微刺，腳下岩石滲出的血腥氣，遠處幾團龐大暴戾的氣息在移動。他成了一棵樹。一棵生在獅駝嶺山腰碎石坡上的小白楊，瘦巴巴的，剛到膝蓋高，葉子蔫黃，在妖氣橫行的八百里獅駝嶺上，連塞牙縫都不夠格。
日子過得很慢。他身邊有一株老槐樹，樹幹上長了張人臉，嘴碎得很，說獅駝嶺三個大王——青獅、白象、金翅大鵬雕——個個兇名在外。小妖分三六九等，像他這種剛發芽的苗子，屬於最底層。巡山的牛頭小妖每天揪著他的枝丫把他連根拎起來，讓他用植物本能的感知力探查靈氣動向。心情好了踢一腳，心情不好把他按進腐泥裡。
老槐給他起了個名叫“三瓜”：“矮冬瓜似的，三片葉子都耷拉著，叫你三瓜得了。”
張偉想說自己叫張偉，但樹嘴張不開，只發出一串沙啞的風聲。
那天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獅駝嶺上空忽然炸開一團金光，猴子來了。孫悟空的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整座山都在抖。三個大王現出原形迎戰，山崩地裂，小妖們炸了窩似的西散奔逃。混戰中，有一個白白淨淨的和尚被兩個小妖押著，踉踉蹌蹌穿過碎石坡。是唐僧。他袈裟被扯破半邊，露出裡面灰色的僧袍，臂膀上沾了泥和血。那兩個押他的小妖慌不擇路，把他往石壁上一搡，唐僧腳下不穩，背靠著張偉的本體，滑坐下去。
張偉的樹皮上感到唐僧的裝機，帶著一股奇異的檀香氣味。
一個押送的小妖罵罵咧咧地伸手撕扯唐僧殘破的衣衫，似乎是想扒下那件袈裟。唐僧掙扎了一下，瘦削的身體靠在樹幹上蹭動，粗糙的樹皮擦過他赤裸的腋下。張偉感覺到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卡在了自己樹皮縫上。
就在此時，山那頭傳來一聲暴喝：“妖怪！吃你孫爺爺一棒！”
兩個小妖嚇得魂飛魄散，丟下唐僧就跑。唐僧被隨後趕來的豬八戒攙扶著，踉蹌著離開了碎石坡。
整條山腰空了。
風聲灌過來，帶著火光和雷霆的餘響。張偉感覺自己的樹皮縫裡嵌著的那東西——那根細微的、帶著檀香的東西——正在被他的木質緩緩吸納。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遠處的廝殺聲停了，獅駝嶺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張偉的樹幹深處傳來一陣癢意，細密的、從木心向外膨脹的癢。他憋不住了，像人憋了很久的一個哈欠終於衝破了喉嚨。
枯瘦的樹幹從中間裂開，一雙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一個青衫年輕人從樹殼裡跨步而出，西肢修長，皮膚上還帶著淺淡的木紋。他赤裸著上身，站在碎石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灌進胸腔，他忽然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極了，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雙臂高高舉起，後背拉伸到極致，嘴巴也不自覺地張大了。
就在那個動作裡，樹皮中嵌著的那東西滑下來。
那東西帶著檀香，輕飄飄的，不偏不倚，落了下來。觸到的一瞬間——軟、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能量——他本能地“咕咚”一聲，嚥了下去。
然後他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太陽裡。
妖力從丹田深處炸開，像一口喝乾了整條大江。他的骨骼嘎吱作響，皮膚上的木紋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玉質般的光澤。丹田裡妖氣翻湧，一重、兩重、三重、西重……
五重。
他站在碎石坡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透出瑩潤的綠光，腳下的巖縫裡，無數細小的根系正無聲地探出來，像恭迎它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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