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丰決定出去一趟。
這天早上他坐在滴水洞口外的石臺上,把北山如今的家底在心裡過了一遍。水有了,弄水劍有了,準時寶甲人手一件,地盤從碎石坡到滴水洞都捏在手裡了。玄甲雖然還沒完全服氣,但至少守住了滴水洞不再惹事;老黑臭著臉但每天的巡防沒有斷過;馬老三偶爾在碎石坡和石錐洞之間來回晃幾圈,算是把他的傳信探報的活兒接起來了;母狐帶著她那一窩小崽子住在亂石崗,安靜得像從沒來過北山一樣。
但如果要長期站穩,光靠這些遠遠不夠。北山太窮了,靈草種子攏共就那麼十幾顆,靈石碎片加起來填不滿一個巴掌,小妖們到現在還在靠樹皮草根果腹。準時寶甲能擋住三重以下的妖力衝擊,可擋不住餓肚子;弄水劍能引水能打架,但水引來了地還是荒的。唐僧體毛帶來的感應力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著——他能感覺到北山西南方向有幾處靈力波動,間距很遠,像沙地上灑著的幾粒碎米。靈草、靈植、靈獸幼崽,他需要這些東西來回填北山這塊空蕩蕩的地皮。
他把這個想法在傍晚火堆旁說了出來。那天火堆燒得比平時旺,乾透了的枯樹枝在火焰裡噼啪響,暗紅的火星子跳起來又落下去。張三丰坐在火堆最中間的位置,周圍裡三圈外三圈坐滿了妖。牛萊帶著十三隻小妖蹲在最前面,準時寶甲的領口被火光照得泛一層暗青色;老黑靠在外圍的一塊大石頭上,耳朵豎著但故意把頭扭到另一邊;馬老三坐在更遠些的地方,尾巴尖耷拉著,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走人,但一首沒走。母狐沒來,但她派了那隻半大的小狐崽子蹲在火堆邊緣,蓬鬆的尾巴攏在爪子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三丰。
“我準備出去幾天。”張三丰說,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在場每一隻妖都能聽見。他把語氣放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定了的事,不是在商量。
“北山的家底你們都清楚,什麼都有什麼沒有不用我多說。西南邊有幾處靈物的痕跡,我去找回來。靈草種子、靈植成株、靈石碎片,或者別的什麼能用的東西,我帶回來。牛萊你守在北山,盯住水渠和南坡那幾棵苗,別讓它們幹了也別讓妖踩了。水渠每天早晚各看一遍,哪段滲了哪段堵了及時修,別等水斷了再補。”
牛萊把牛嘴張了張,欲言又止。他顯然想說的話不少——一個人出去太冒險了,西南邊有什麼不清楚,萬一遇到更強的妖怎麼辦——但當著這麼多妖的面他沒法替張三丰做主。最終他把話嚥了回去,悶聲應了一句:“行。豐哥您自己小心。”
畫靈兒坐在火堆另一側,低著頭正在縫一件不知道誰的衣服。火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截手腕照得很亮,上面那些淺紫色的勒痕雖然淡了但還有淺淺的印子。她手裡的針在布面上穿進穿出,針腳均勻細密,比半個月前縫得熟練多了。張三丰說完之後她手裡的針頓了一下,頭抬了起來,隔著跳動的火苗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去。”
“你——”
“我飛過的地方比你走過的地方多。”畫靈兒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像在陳述一個她反覆想過之後才決定開口的事實。“西南邊那些地方我熟,哪段山脊能走哪段是死路、哪個山坳長草哪個溝谷光禿,我都知道。三隻鳥妖跟著,她們認得出靈氣聚集的方向,但她們不會說太多人話,得有人做中間傳話的。”
張三丰看著她。她手裡的針又動了一下,但沒有繼續縫,只是把針尖擱在布面上等著回應。她手腕上那些勒痕的印子己經很淡了,但她的袖子放下來還是習慣性地往下拽了拽蓋住那一截。
“行。”張三丰說,“你帶路。別飛太高。”
當天晚上火堆散了之後,母狐那隻半大的小狐崽子從火堆邊緣站起來抖了抖毛,一路小跑回了亂石崗。張三丰沒有睡,蹲在滴水洞口把弄水劍的劍刃擦了一遍又一遍,一首到畫靈兒從洞內走出來遞了一碗水放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去的時候腳步聲在乾地上很輕,像踩了一層薄沙。
次日天剛亮透,張三丰和畫靈兒出了滴水洞。同行的還有三隻鳥妖——都是北山附近跟來的散妖,化形只化到一半,上半身勉強能看出人的輪廓,後背和手臂上還覆著灰褐色的羽毛,但翅膀能用,飛得不快但穩當,能在低空探路。畫靈兒把她們依次叫成“雀一、雀二、雀三”,說是為了方便分派位置。
母狐蹲在洞外不遠處的一塊矮石上等著。她沒睡醒多久,毛上還掛著夜裡的潮氣,尾巴夾在腿間縮著保暖,但眼睛己經全睜開了。她見張三丰出來便從石頭上跳下來,細長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我不走遠,就跟到山脊那邊。到了邊緣我就折回來,不拖你們的腳程。”張三丰點了頭沒有拒絕。母狐腿短但耐力好,走山脊比鳥妖探路更穩當。
牛萊站在洞口目送他們下山,土蛇和黃鼠狼在他腳邊探頭探腦。牛萊把蹄子抬了抬又放下,最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豐哥早點回來!”
張三丰沒有回頭,只把右手舉起來揮了一下。一行人沿著山脊線向西南方向走去。晨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白色的碎石坡上像五條細瘦的黑線。走出百來步後畫靈兒回頭望了一眼滴水洞的方向,洞口外那片新開墾的土地在晨光裡泛著潮溼的褐色,那幾株靈草的幼苗還立在田埂邊上,葉片上掛著一層細小的露珠。她看了一會兒才轉回去,把步子加快了些追上了前面的人。
“走吧。”她說,聲音裡沒有多餘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