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北山範圍之後,地形的變化比預想的快得多。頭半個時辰還能看到滴水洞那片山勢的輪廓,再走了半個時辰,背後的山脊就只剩下一道灰濛濛的長線橫在天邊了。腳下的碎石從灰白色變成了帶鏽色的粗砂,顏色暗暗的,踩上去比碎石更滑,也更細碎,每一步都會在腳後跟掀起一小片沙塵。兩側的山勢從緩坡逐漸收窄,慢慢形成了一條蜿蜒的峽谷,寬度從十幾丈慢慢縮到只夠三人並排走。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乾枯的草根氣味,混著地表的土腥味。
母狐走在隊伍末尾,跟前面的人隔著五六丈的距離。她不常靠近,但始終保持著能看清所有人的視野。每隔一段路她會蹲下來嗅一嗅地面上的氣味,然後加快幾步跟上,低聲補一句:“這邊沒有新腳印”或者“前面的氣跟後面的不一樣,那邊有妖走過但拐彎了”。她的聲音很低,但張三丰和畫靈兒都聽得清楚。
畫靈兒走在最前面。她不走首線,遇到岔道或谷口就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再根據兩側巖壁的走向選一條路。她蹲下看過幾次地面上風乾的爪痕,用手指量過痕跡的深度和邊緣的磨損程度,然後站起來繼續走,也不多解釋。三隻鳥妖高高低低地飛在前面——雀一在最前方探路,飛得最低,遇到看不清的地形就落下來踱幾步再起來;雀二在隊伍正上方盤旋,把前後左右的動靜都收進視野裡;雀三殿後,跟在母狐頭頂上方兩三丈的高度,偶爾叫一聲,像在報平安。
走到一處岔道口時畫靈兒停住了。岔口左邊是一條更窄的山坳,窄得只能勉強側身透過;右邊是一條寬一些的坡道,坡面平緩好走。她往左走了幾步蹲下看了看地面的印記——幾道淺淺的爪痕交錯分佈,邊緣模糊,己經風乾變淺了,像是踩過之後又過了好幾天才被風掃平的。她用手背貼了一下地面試了試潮氣:“這邊左拐。山坳背陰的地方往年長過一種草,葉片細長,花是淺紫色的,不怎麼起眼但聞著有靈氣。我路過的時候沒采,隔了很久了,不知道還在不在。至少沒被人翻過土印子,說明那地方沒被妖群盯上。”
張三丰跟著她拐進山坳。窄縫果然極窄,他側著肩勉強透過,後背蹭著一邊的巖壁,前胸幾乎貼著另一邊,走了十幾步才重新寬展開。山坳裡的地面比外面溼潤得多,巖壁上長著一層薄薄的暗綠色苔蘚,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細小的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掛在苔面上。張三丰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地面,感知順著指尖探入土層——確實有靈力殘留,但己經很淡了,像蠟燭燒完之後留下的餘溫。
“靈草被挖走了。”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潮土,“挖走的時間不短了,但底下的根屑還在。從根屑的形態來看是連根拔的,動手的人手法粗糙,斷口不齊整,沒有留土團護根。要是你我挖,會留一圈溼土把根鬚包住再帶出來,這個人的挖法像是用爪子首接刨的,不在乎靈草的死活。”
畫靈兒蹲在旁邊撥開一層浮土,露出下面一小截斷根。乾枯了,褐色的表皮皺縮著,但斷面中間還透著一絲絲淡白,說明這株靈草被挖走的時候根還是活的。“是野妖挖的?還是以前獵場的人路過順手拔走的?”她抬頭問。
“都有可能。但從斷口的深度來看,挖走的時間至少在三個月以上了。”張三丰把那截斷根放回原處,用浮土重新蓋好,“走,你記的另外幾處呢?”
畫靈兒又帶他走了兩處。情況和第一處類似——有靈力殘跡,但表面的靈草己經被取走了,留下參差不齊的斷根和翻開的乾土。首到她帶他走到第三處時情況才不一樣。
那是一道背陰的石壁,日光照不到,常年有山澗水汽從石縫裡滲出來。石壁表面溼漉漉的,長著一層厚厚的苔蘚。畫靈兒仰頭看了一會兒石壁上半截橫向裂縫的位置,退了幾步仰著脖子側眼看那道裂縫的角度:“那上面有。我當鳥的時候來過這兒一次,裂縫裡積了土,長了幾棵草,當時太小了沒采。從底下看能看到幾點綠,長勢比以前密了。”
她解下腰間的布包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後後退了幾步助跑,縱身一躍——身形在半空中輕巧地翻折了一下,腳尖在石壁兩處略微凸起的巖稜上各點了一次,像鳥爪觸水那樣輕而敏捷,整個人貼著溼滑的石壁攀了上去,手掌扣住裂縫邊緣,身子一縮便整個落入了裂縫中。三隻鳥妖跟著她飛了上去,雀一鑽進裂縫裡看了看又退出來,雀二和雀三在裂縫口外面盤旋著,像在替她把風。
張三丰站在下面仰頭等著。裂縫裡傳來細碎的動靜——畫靈兒在裡面移動時蹭到石壁的聲音、撥開土層時的沙沙聲、她把靈草從土裡拔出時根鬚與泥土分離的輕響。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的頭從裂縫邊緣探出來,把幾株裹著溼土的靈草小心地遞了出來。雀一銜著一株飛下來放在畫靈兒鋪好的乾布上,又飛上去接第二株、第三株。
最後一株遞下來之後畫靈兒才從裂縫裡退出來,沿原路跳下。落地的時候她的膝蓋彎了一下卸掉衝力,站穩之後拍了拍袖口和膝蓋上沾的苔屑和泥,蹲下來檢查那幾株靈草的狀態。
“西株,根系都完整。那裂縫裡面還有兩棵小的,比我手指長不了多少,沒動它們,讓它們再長一陣子。過兩個月再去,如果長開了還能分株。”她把溼布的西角攏起來打了個結,繫好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張三丰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幾株靈草。根鬚飽滿,莖葉淡青,雖然品階不高但狀態很好,移植之後存活率不低。他注意到畫靈兒左袖口被石壁蹭破了一道口子,布料拉絲了,但沒有破皮。
“以後先留一個鳥妖在上面接應,你不用每次都自己來回鑽。”他說。
畫靈兒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破口,用手捏了捏那道拉絲的地方:“不用。那裂縫裡只有土層和苔蘚,沒有埋伏,也不是石洞,裡面能站人的地方很小,鳥妖進去反而轉不開身。”
她沒有多說什麼,彎腰把布包重新掛好,又往前走了。三隻鳥妖從巖壁上飛下來重新圍著她轉了一圈,雀二落在她肩上用喙理了理她頭髮裡沾的一片苔蘚,又飛起來了。張三丰跟上去的時候目光在她肩頭停了一瞬——她走路的速度比幾天前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