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暗潭的水汽把銅綠的最後幾塊硬殼頂開了。
那天早晨張三丰把劍從潭裡提出來的時候，青黑色的劍胎完整地露在了水光之下。劍脊上水紋從劍格貫通至劍尖，一整條，像一條被封在鐵裡的細小河流。劍柄的纏繩朽了大半，但鐵芯穩當，握在手裡跟以前完全是兩回事——以前沉的是鏽，現在沉的是鐵本身的份量。
畫靈兒端著一碗水從旁邊走過來，遞到他手邊。張三丰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遞還給她。然後他握著劍柄站起來，走到暗潭南面那道天然裂隙旁邊。
他深吸一口氣。妖力從丹田湧出，順著劍柄灌入劍身，沿著那條貫通的水紋走了一遍。劍尖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滲出一顆水珠。水珠在劍尖掛了一息，滴落在潭邊的石頭上。
“啪”的一聲，清脆得像落了一顆雨。
張三丰沒有停。妖力持續輸入，第二顆水珠、第三顆，水珠連成了線——一條極細的水線從劍尖射出，打在他面前那道天然裂隙的邊緣上。水線衝擊的力道不大，但穩定，像一股從石縫裡擠出來的泉水。裂隙邊緣的碎石被水線一遍遍沖刷，剝落了一層薄薄的泥垢。
“流出來了。”畫靈兒說。
張三丰收劍。水線斷了，但裂隙裡殘存的水沿著巖壁慢慢淌下去，滴落在暗潭邊緣。他低頭看著劍身上還在淌的水珠，拇指抹了一把劍脊。手感涼滑，銅綠全部清除了，劍胎表面平整如磨過的石面。
“成了。”他說。
當天下午，他把北山所有妖聚到了滴水洞外的空地上。
老黑、馬老三、野狐——母狐這次親自來了，帶著她那隻半大的小狐崽子——牛萊和十三隻小妖，外加被救出來的那幾只，前前後後五六十號妖擠在滴水洞前那片被玄甲清理過的空地上。玄甲縮在洞口右側的陰影裡，沒往前走，但綠眼珠子開著，在看。
張三丰站在空地正中，弄水劍握在右手。他沒有多說廢話，只是把劍舉起來平指前方，妖力一催。
一道水汽從劍尖湧出，凝成了一條拇指粗細的水線，打著旋兒飛出三丈遠，擊在一塊立著的石筍上。“唰”的一聲輕響，石筍被水線切出一道寸許深的凹槽，截面光滑，像被流水磨了十年。
眾妖眼睛瞪圓了，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黑的狗嘴微張著，獠牙忘了收回去；馬老三的耳朵豎了起來，跛腿不自在地點了兩下地面；野狐蹲在母狐旁邊，細長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那條被切開的口子。牛萊站在最前面，嘴張得能塞進一個牛蛋。
“法寶。”張三丰把劍收回來豎在身前，“北山以後的修煉方向，以妖力為主，法寶為輔。有好的法器、靈植、靈石，大家一起用。但有一條——不靠吃人吃同類積攢妖力。從今天起北山正式廢除食人食同類的修煉方式，用你們自己的妖力打磨配合靈物培育去走這條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我知道你們有人不信。不信很正常。但規矩先立在這，誰犯了規矩我找誰。弄水劍不是隻用來切石頭的。”
空地上一片安靜，但沒有妖出聲反對。缺耳朵的兔子往前蹭了半步，悄悄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準時寶甲內側刻著的“準”字，又把腳縮了回去。
玄甲在洞口陰影裡發出了一聲極低的、鼻子裡出來的悶哼。不是反對，像是某種“嗯，聽到了”的示意。
張三丰把弄水劍插回腰間，轉身走回了滴水洞。身後五六十號妖的視線釘在他後背上，他沒回頭看。走進洞口之前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明天開始引水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