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劍不是把劍往水裡一泡就算完事。張三丰從第三天開始才真正弄清楚這件事。
最初的兩次,他只是把劍身浸入暗潭中,讓水汽自行滲透。鏽跡確實會脫落,但只限於表面浮著的那一層薄鏽,銅綠的硬殼紋絲不動。第三次他把妖力順著劍柄探進去,試圖從內部震盪鏽層——結果劍骨裡的靈力迴路猛地一顫,整柄劍像魚一樣在手裡彈了一下,差點脫手而出。
“不是這麼用的。”他蹲在暗潭邊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畫靈兒坐在暗潭另一側的石頭上,膝蓋上攤著一塊她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舊布,正在把上面沾的土拍掉。聽到他說話,抬頭看了一眼:“劍在動?”
“裡面的東西在頂。”張三丰把劍橫過來,指著劍脊上那截水紋,“這底下是一條靈力迴路,被鏽堵住了。我用妖力往裡探的時候,迴路的另一端有反應,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掙扎?”
“像河裡的水被石頭堵住,上游的水還在一首流。我這頭一動,堵住的那截就有了動靜。”
畫靈兒把舊布疊好放在身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看那柄劍:“那你怎麼讓它通?”
“一點點通。”張三丰把劍重新浸入水中,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灌妖力,而是把劍立在潭底的石頭上,用掌心貼著劍身,讓妖力緩慢地、持續地滲進去。那股力量繞過己經浮現的那截水紋,從另一端硬殼最厚的地方頂進去。
“刺啦”一聲極輕的響動。劍脊上某處銅綠裂了一道縫。
“有門。”
他維持著妖力的輸入不再加大。像掏耳朵那樣小心翼翼,順著裂縫的邊緣一點一點撬。銅綠的硬殼在暗潭水汽和妖力的雙重作用下一層層剝落,每剝落一層,下面的青黑色劍胎就露出多一分。這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比張三丰預計的慢得多——他原以為泡兩天就能把鏽全清掉,現在看清了,這劍的銅綠是兩百年以上積出來的,每一層都跟劍骨纏在一起。
“得慢慢養。”他收回妖力,把劍提出來看了看。今天的進展比昨天多了不到半寸。
畫靈兒始終沒有走開。她坐在暗潭邊的那塊石頭上,把舊布鋪在膝蓋上開始縫東西——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針線,針腳歪歪扭扭的,縫的是缺耳朵兔子那件準時寶甲的袖口。兔子昨天跑得太猛把針腳掙開了,她看見了就接了過來。
張三丰靠著石壁坐下來,把劍擱在膝上休息。暗潭的水光映在天花板上,輕輕晃動。
“那劍要是煉成了,能做什麼?”畫靈兒頭也不抬地問。
“能引水。”張三丰說,“劍裡的靈力迴路跟水脈相通,催動的時候可以召出水汽凝成水線。攻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可以把暗潭的水引到山下去。”
畫靈兒的針停了一下:“能引到碎石坡?”
“能。順著山勢開一道水渠,把暗潭的水引下去,澆地養草。北山這地方有地有風就是缺水,水通了就能活。”
畫靈兒沒有立刻說話。她把最後一針縫完打了一個結,把寶甲的袖口翻過來看了看,針腳雖然歪但結實。過了片刻她才開口:“我當鳥的時候飛過北山很多地方,南坡那邊有一大片低窪地,比碎石坡這邊平。要是水能流到那邊去,比碎石坡好種。”
張三丰偏頭看了她一眼。她低著頭正在收線,神情平靜,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你飛過南坡?”
“嗯。那時候還飛得動。”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南坡土地比這邊厚,雖然也幹,但至少不是石頭底子。”
張三丰把“南坡”這個詞記在了心裡。他沒有說別的,把劍重新浸回暗潭裡,用一塊石板壓住劍身避免它浮起。水波一圈一圈盪開,劍身上那條水紋在波光裡一閃一閃的。
當天傍晚他回碎石坡之前,看了一眼暗潭邊的畫靈兒。她還在縫東西,旁邊疊了一摞破布片,好像是把幾隻小妖身上破爛的布衫都收過來了。她低著頭,針線在昏暗的光線裡穿來穿去。
“明天讓牛萊給你送盞油燈上來。”張三丰說。
畫靈兒“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