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又過五十載。
歸墟舊址的守墟紀念館香火綿延,各族生靈時常前來瞻仰歷代守墟先輩的事蹟。九域心墟書院已經發展到鼎盛,分院遍佈大小星域,無數修士、凡人與妖族在此修習守心之道,諸天盟約運轉平穩,域外防線固若金湯,看上去一片萬世無虞。
凡塵幽谷,青山環抱,流泉叮咚。
沈星河在此結廬隱居已有半甲子。他早已卸去巡察使的權柄,不再奔波星河,滿頭青絲大半化為霜白,修為依舊渾厚,卻極少動用神通,日常便是栽花煮茶,觀山閱雲,偶爾接見前來求教的後輩弟子,點化幾句便遣返。
鎮墟傳承的重擔,早已完整交到蘇念安手上。如今蘇念安已是諸天聞名的守墟巡察主使,帶著大批巡察門徒,常年遊走萬界,處置零星滋生的心魔禍亂,維護各地書院講學,行事沉穩果決,已然撐起沈氏一脈的大旗。
這一日午後,幽谷之外,幾道破空之聲由遠及近。
蘇念安神色凝重,帶著兩名核心巡察弟子,匆匆踏入草堂。
“師尊。”蘇念安拱手行禮,眉宇之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沈星河放下手中茶盞,抬眸望去:“看你神色,是諸天之中,又生出大規模執念禍亂?”
“並非寂滅殘魂復生。”蘇念安搖頭,將一卷燒錄著情報的玉簡雙手遞上,“近些時日,多處星域陸續上報一樁怪事。不少曾經受過心墟書院教化的修士,道心莫名動搖,沒有邪魔蠱惑,卻自行陷入偏執。一部分人認為,守心之道太過溫和,一味教化治標不治本,應當以雷霆手段強行剪除一切妄念,甚至提出,要篩選‘心性不合格’的生靈,加以禁錮。”
沈星河指尖撫過玉簡,神念沉入其中,無數訊息湧入腦海。
各大書院之中,悄然滋生出一股極端思潮。部分弟子曲解守墟本意,覺得疏導教化太慢,人心反覆無常,不如以術法強行洗煉眾生心念,一勞永逸消除貪嗔痴。更有少數人私設暗堂,暗中拘禁那些執念深重之人,強行以術法篡改神魂,美其名曰“滌盪心墟”。
“教化人心,竟演變成了強行規訓神魂。”沈星河眉頭緩緩皺起,低聲感慨,“我當年定下守心大道,本意是引導,而非禁錮;是點醒,而非剝奪生靈的七情六慾。慾望可以疏導,可七情乃是生靈之本,若是強行抹除,與當年寂滅殘魂扭曲人心,又有幾分區別。”
蘇念安面色沉重:“這股思潮傳播極快,不少吃過心魔苦頭的修士極為推崇。他們吃過執念帶來的災禍,便想要徹底根除一切情緒,不少分院掌教,也被這套說辭打動。我已經派人前去制止,可對方拿著‘守墟除患’的旗號,引得不少生靈擁護,衝突一觸即發。”
最可怕的敵人,不再是域外邪魔,而是大道自身被後世之人曲解。
守心之道,本是給人自省的機會,如今卻被一部分人,變成束縛眾生心靈的枷鎖。
沈星河緩緩起身,白衣被山風拂動。隱居半世,本以為可以安度餘生,卻不曾料到,禍亂不從虛空來,不從寂滅生,而是自教化的內部滋生。
“走吧。”他拿起擱置案上的舊書卷,那是當年記載寂滅之亂的祖典,“陪我走一趟諸天。外墟易守,心墟難防,比對抗邪魔更難的,是糾正世人對大道本身的誤解。若是任由曲解蔓延,我們百年心血,便會走向另一個極端。”
幽谷草堂柴門緩緩合上。
早已歸隱的舊代守墟,再度踏出山林,重新踏入滾滾星河。這一次,沒有黑霧滔天,沒有巨獸廝殺,所要面對的,是人心對大道本身的偏執誤讀。一場觀念層面的交鋒,悄然拉開帷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