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跟隨蘇念安一行,跨越大片星域,抵達九域心墟書院的總壇。
昔日這裡是宣講守心大道的聖地,殿宇連綿,靈木成蔭,可今日總壇之內氣氛緊繃,兩股觀念截然不同的勢力隱隱對峙。一部分長老恪守原本的教化之法,主張疏導自省;另一部分身居高位的書院主事,卻極力推崇“滌魂淨念”之術,主張以神通強行壓制眾生七情,雙方爭辯不休,矛盾已經公開化。
廣場高臺之下,數千書院弟子分列兩側,不少年輕修士眼神動搖,被極端的理念蠱惑。他們親歷過往寂滅之亂,見識過執念釀成的浩劫,心底生出一種執念:只要根除所有慾望,世間便永無心魔禍亂。
為首的是書院副掌教景玄,一身素白道袍,面色肅穆,見到沈星河現身,場內嘈雜的議論聲驟然平息。
景玄上前拱手,語氣理直氣壯:“沈前輩,晚輩知曉您推崇疏導教化。可百年來我們所見,人心反覆無常,今日點化,明日又會因際遇變故重生痴妄。教化耗費無窮心力,收效卻慢如龜爬。晚輩所倡滌魂術,直接滌除神魂之中貪嗔痴根,一勞永逸,從此生靈不起妄念,再無心墟之禍,這難道不是守墟大道的終極歸宿?”
他身後一眾追隨者紛紛附和。
“景玄掌教所言極是!反覆教化,治標不治本!”
“只要斬去妄念根源,諸天便可永絕隱患!”
沈星河緩步踏上高臺,霜白長髮隨風輕揚,目光掃過臺下萬千弟子,沒有立刻斥責,聲音平靜傳遍整座廣場。
“何為妄念?”
他開口發問,聲浪緩緩鋪開。
“農夫渴求五穀豐登,是貪嗎?親人期盼彼此平安,是痴嗎?修士渴望突破境界,精進道業,是嗔嗎?這些本就是生靈與生俱來的情意。喜怒哀樂,盼求得失,是生命活著的證明。”
“寂滅殘魂之惡,不在於眾生擁有慾望,而在於它放大欲望、扭曲本心,將尋常期許催化成毀滅一切的痴狂。我創立心墟書院,教世人認清執念,學會自持,不是要剝奪七情六慾。”
景玄眉頭緊鎖,不肯退讓:“前輩!留有七情,便永遠留有滋生禍亂的土壤!今日安穩,來日依舊會生出邪魔,長痛不如短痛!”
“強行洗煉神魂,消去慾望,生靈縱然活著,也如同沒有魂魄的木偶。”沈星河話音微微加重,“寂滅殘魂扭曲人心,是把善念扭成惡念;你們強行滌盪神魂,是直接抹掉生靈本心。手段截然相反,可本質上,都是在剝奪生靈自主抉擇的權利。這般得來的太平,是死寂的太平,並非我們想要守護的諸天。”
一番話落下,不少被蠱惑的弟子神色動搖,低頭陷入沉思。可景玄心中已經生出偏執,認定自己才是守護諸天的正確一方,不肯就此認輸。
“前輩固守舊道,是置萬代安危於不顧!”景玄衣袖猛地一揮,身後數名修士踏出,周身靈光湧動,“今日晚輩,便要以滌魂之術,向所有人證明,何為真正的心墟永寂!”
靈光化作無形的精神浪潮,沒有殺伐巨響,卻直刺在場眾人神魂,想要當眾施展術法,強行洗煉廣場上部分弟子的心念,以此印證自己的道理。
蘇念安與一眾巡察弟子當即上前,鎮墟道紋亮起,打算出手阻攔。
“不必。”沈星河抬手攔住眾人,頭頂心鏡緩緩升起,溫潤柔和的金光籠罩整片廣場。
心鏡不攻肉身,只照神魂。鏡光流轉之間,將景玄心底的念頭清清楚楚映照出來。眾人看見,景玄年少之時,至親被心魔作亂的修士所害,這份悲痛深埋心底,久而久之,他畏懼一切執念,才一步步走向極端,想要徹底根除所有情緒,以此逃避悲劇重演。
“你並非心存歹念,你只是被過往的傷痛困住了自己的心。”沈星河的道音傳入景玄神魂深處,“你恐懼執念帶來災禍,於是想要消滅產生執念的土壤,可你恰恰落入了另一種心墟。”
鏡光包裹住景玄,梳理他心底積壓百年的悲痛與恐懼。景玄渾身劇烈顫抖,口中大口喘息,身上的滌魂靈光忽明忽暗,手中術法,再也無法向前推進半分。
高臺之下,萬千弟子默然不語,方才高漲的極端呼聲,徹底歸於沉寂。眾人終於看清,所謂一勞永逸的淨念之法,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心魔。
守墟,守的是生靈可以擁有七情,卻不被七情吞噬的自由,而非一具沒有情緒的軀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