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鏡柔光籠罩整個廣場,景玄立在高臺之上,渾身劇烈震顫。埋藏心底百年的傷痛被層層剝開,年少時親人慘死在心魔修士手中的畫面,一幕幕在神魂之中回放。
那份刻骨銘心的悲痛,演變成對一切七情六慾的極端恐懼,驅使他鑽研滌魂淨念之術,自以為在拯救諸天,實則早已困入自己的心墟。
他周身流轉的滌魂靈光忽明忽暗,原本凌厲的氣勢不斷潰散,雙手死死攥緊,額角冷汗層層而下。
“不對……我明明是為了諸天萬靈不再遭受劫難……為何會變成這樣。”景玄低聲喃喃,聲音帶著迷茫,“斬斷貪嗔痴,永無心魔之禍,難道有錯嗎?”
沈星河緩步走到他身前,心鏡的光芒沒有施加鎮壓,只是溫柔地包裹住對方神魂。
“錯的不是想要世間安穩,錯的是你選擇了一條捷徑。”沈星河的聲音沉穩而平和,“你畏懼執念帶來的苦難,便想要直接抹去生靈的情感。可沒有歡喜,何來悲憫;沒有期盼,何來堅守。若是七情盡數剝除,諸天縱然沒有心魔禍亂,也只剩下一片毫無生機的死寂。”
“守心之道,教人剋制妄念,而非剝奪本心。可以規勸迷途之人自省,卻不能強行替億萬生靈做出選擇。”
景玄身軀一晃,踉蹌後退兩步,腦海之中過往一幕幕浮現。他想起被自己拘禁在暗堂之中,強行施以滌魂術的修士,那些人失去愛恨貪求,活著如同行屍走肉,當時的他只以為這是救贖,此刻回想,只覺得遍體生寒。
巨大的悔意湧上心頭,景玄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面色慘白。
“是我執念太深,被過往的傷痛矇蔽雙眼,曲解守心大道,私設暗堂,傷及無辜,險些釀成大錯。”
見到副掌教屈膝認錯,廣場上數千名書院弟子一片譁然。那些被極端思潮蠱惑的年輕修士,此刻幡然醒悟,臉上滿是羞愧。
蘇念安上前一步,沉聲傳令:“即刻傳令下去,封禁‘滌魂淨念’術法典籍,解散私設暗堂,釋放所有被拘禁之人,安排醫者,盡力修復被術法損傷的神魂。各分院全面覆盤講學內容,重新恪守疏導教化的本源要義。”
一道道傳訊玉符飛出,訊息快速送往諸天各處的心墟書院分院。
風波並未就此徹底平息。依舊有一部分死忠追隨者,無法接受理念崩塌,不甘心百年堅持化為虛無,趁著現場秩序動盪,數道身影猛地突圍,衝出總壇廣場,向著星域四面八方逃竄。
“景玄已經認輸,可大道未必便是你們所說的這般!只要慾望尚存,禍亂終有一日會重來!”
幾道聲音遠遠傳來,轉瞬消失在天際。
沈星河望著他們遁走的方向,神色平靜,並無追殺之意。
“殺得了人,斬不掉念頭。他們心中的偏執,已經紮根,強行誅殺,只會讓這份理念化作傳說,在暗處流傳。”
蘇念安眉頭緊鎖:“放任他們流竄諸天,暗中散播極端學說,日後必定留下隱患。”
“隱患確實存在,但不能靠殺伐根除。”沈星河緩緩開口,“安排巡察門徒分路追蹤,不必打打殺殺。去到那些星域,把今日總壇發生的一切如實傳開,講清守心大道的本意。是非對錯,交由萬千生靈自己分辨。若未來他們依舊蠱惑世人,我們再行點化處置。”
事已至此,總壇廣場之上,重歸肅穆。
沈星河立於高臺,面向萬千書院弟子,重新宣講守墟真義,字字句句響徹天地。
“外御域外之敵,不廢戍邊大陣;內守眾生本心,不奪七情七感。慾望可以引導,不可強滅;執念可以化解,不可硬刪。守墟,守護的從來不是絕對的平靜死寂,而是生靈擁有愛恨悲歡,卻能夠守住本心的自由。”
話音落下,刻著守墟信條的石碑靈光大盛,字跡流轉,補入新的訓誡:不可為求安寧,強改眾生神魂。
風波漸漸落幕,景玄辭去副掌教之位,主動請求前往最荒僻的邊域星域,做一名普通講學士,以餘生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沈星河沒有立刻返回幽谷,選擇在總壇停留數月,修訂書院典籍,校正各處流傳偏移的講義,把被曲解的大道,一點點撥回正軌。
只是他心中清楚,今日平息的只是眼前這場動亂。只要世間還有苦難,還有傷痛,就永遠會有人追尋一勞永逸的捷徑,大道被曲解的風險,永遠不會徹底消失。
心墟之防,不止在萬民,亦在傳承大道之人自身。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