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國都廣場人聲如海,卻沒有尋常集會的喧囂。
絕大多數歸寂星百姓神色淡漠,眼底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濛濛,他們靜靜佇立,聆聽高臺之上的言語。丞相立於對面,語調舒緩柔和,句句不離“苦樂皆幻,放下即是解脫”。
“眾生之所以煎熬,皆因心中生出分別。若捨棄愛恨,消解執念,世間再無悲苦。”
他話音落下,臺下大片民眾微微頷首,口中低聲唸誦《心渡篇》的偈語。無數細碎心念升騰而起,如同無形霧氣,悄無聲息匯入丞相體內,滋養蟄伏其中的寂滅殘魂。那三縷本源殘片躲在神魂深處,貪婪吸納,原本稀薄的灰光,一點點變得厚重。
混在人群之中的死士暗中催動術法,一股無形的意念浪潮席捲廣場,試圖放大所有人心底的疲憊與絕望。
凌越站在高臺正中,沒有急於駁斥。
他目光掃過臺下,望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被旁人視而不見的底層流民;望向被豪強侵佔家園,只能蜷縮在街角的老弱。
“倘若苦難皆是虛妄。”凌越的聲音穿透人海,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那飢寒交迫的饑民,腹中的飢餓從何而來?受欺壓的弱者,身上的傷痛又為何真實可感?”
“所謂放下分辨,不是內心豁達,是叫你們對世間的苦難閉眼。豪強橫行,不去制止;百姓受難,不去援手。以為心中不聞不見,痛苦便會消失,可苦難依舊留在人間,由弱者默默承擔。”
這番話,戳破了偽道最光鮮的外殼。
廣場之中,一部分人神色動搖。不少曾經心存疑惑的百姓,低頭看向身旁受苦的同胞,眉頭緩緩皺起。
丞相面色不改,從容應答:“世間紛爭,皆起源於人心有所求。若眾生皆不起抗爭之心,豪強亦無爭鬥的理由。以忍讓消弭衝突,方能得一世安寧。”
“忍讓換不來安寧,只會縱容惡肆無忌憚。”凌越寸步不讓,“惡不會因為受害者不去反抗就自行消散。弱者一味退讓,換來的不是大同,只是單方面的承受苦難。真正的修行,不是閉眼假裝苦難不存在,而是看清世間萬般苦痛之後,依舊願意出手相助。”
高臺之上言語交鋒,臺下人心不斷搖擺。
一部分人幡然醒悟,眼中那層麻木的灰翳漸漸褪去;可更多長久浸染偽道的民眾,本能牴觸這番說辭。潛藏在丞相體內的寂滅殘魂察覺到局勢走向不利,不再僅僅依靠言語辯論。
一股陰冷的意念自丞相身上散開,悄悄籠罩整片廣場。
它不去直接攻擊凌越,轉而撬動千萬百姓心底的記憶。
無數人的腦海之中,開始回放一生之中所有的傷痛:親人離世的悲痛,遭受欺辱的委屈,求而不得的遺憾。舊傷被一一掀開,疲憊、絕望如同潮水翻湧。不少百姓雙目失神,再度墜入那份渴求永眠的情緒當中。
廣場之上,越來越多的人重新低下頭,開始低聲誦讀《心渡篇》,禱告聲一浪高過一浪。
殘魂藉著千萬人的負面情緒,力量飛速暴漲。丞相的皮膚之下,隱隱有灰霧流動,只是被一層薄薄的道紋遮掩,外人難以察覺。
跟隨凌越前來的二十名傳道行者立刻結陣,金色心念護罩鋪開,護住高臺,抵禦鋪天蓋地湧來的妄念衝擊。
“諸位莫要被舊日傷痛裹挾!”一名傳道者高聲呼喊,“傷痛真實,可傷痛不該成為抹殺自我的理由!”
可千萬人的意念洪流太過浩大,金色護罩不斷震顫,道道裂痕飛快蔓延。
丞相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向前踏出一步,聲音變得悠遠縹緲:“執著於抗爭,便永遠困在輪迴苦海。放下抵抗,歸於寂然,便可脫離一切折磨。”
話音落下,數名立場搖擺的官員,直接雙目泛灰,當場沉淪。更有不少普通百姓,身體搖搖欲墜,險些徹底喪失自我意識。
凌越清楚,再這樣辯論下去,只會不斷給寂滅輸送養料。對方就是要借這場萬眾觀瞻的論道,吸食整顆星辰的心神,徹底復原自身。
“你講的從來不是大道,是寂滅的謊言。”
凌越抬手,守墟佩劍緩緩出鞘,劍身流轉澄澈金光。他沒有揮劍斬向丞相肉身,劍光直衝對方識海,想要逼出潛藏在其內的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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