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妄臺的冷風吹拂,星圖懸於半空,不少原本亮起的心燈光點,外殼依舊明亮,核心卻悄悄蒙上一層淺灰。
潛伏的安寂信徒已經懂得偽裝,明面上恪守守墟規矩,宣講守心要義,私下卻一點點動搖身邊人的道心。最可怕從不是城外舉著偽經叫囂的敵人,而是混在陣營內部,與你並肩議事、一同執行教化的自己人。
祖墟收到密報,西邊的暮雲星域,傳道長傅清和,行事一向公允,教化萬民頗有成效,所轄疆域偽經亂象肉眼可見的緩和。可暗線傳回訊息,他府中密室,藏著一冊手抄的《安寂淺言》。
凌越帶著兩名親信,悄然趕赴暮雲星域。
傅清和的傳道府莊嚴肅穆,院中的心燈晝夜長明,往來求道的百姓絡繹不絕。面對凌越的到訪,傅清和神色坦然,行禮應答,談吐句句貼合《守心輯要》,看不出半分破綻。
直到入夜,眾人散去。
廳堂之內只剩二人,燭火搖曳跳動。
“傅傳道,坊間有傳聞,你私藏偽經抄本。”凌越開門見山,目光直視對方雙眼。
傅清和麵色不變,坦然一笑:“大道辨析,需知敵之所言。我留一冊,只為拆解寂滅說辭,方能對症下藥開導世人,我本心從未信奉安寂之道。”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可凌越的神魂感知掃過,卻捕捉到一絲極淡、轉瞬即逝的厭世波動,深埋在傅清和神魂深處,如同埋在血肉之下的毒刺。
“僅僅只是辨析嗎?”
傅清和垂眸,指尖微微收緊,片刻後抬眼,語氣帶上幾分悲愴:“凌尊,你見過暮雲星域千萬流離之人嗎?戰火焚燬家園,親人死別,努力掙扎,換來的依舊是無盡苦難。我日日開導他們,可我自己也會疲憊。我讀《安寂淺言》,不是求歸於虛無,只是偶爾,會羨慕那份不必承受苦痛的安寧。”
他沒有瘋狂,沒有被邪魔奪舍,只是長久目睹世間疾苦,道心被一點點磨出裂痕,被妄念悄悄寄生。理智告訴他安寂是錯,可情緒卻忍不住嚮往那份解脫。
這正是寂滅最陰狠的手段。它不再強行侵佔神魂,而是放大修士自身的疲憊與絕望,讓人心自己慢慢走向沉淪。
凌越沉默良久。他可以出手鎮壓邪魔傀儡,可以焚燬典籍,可面對一個道心蒙塵、尚且保留理智的同道,重罰,便會寒了萬千邊域傳道者的心;輕放,裂痕會持續擴大,終有一日徹底墮入寂滅。
“傳道者,渡人先需渡己。”凌越緩緩開口,“你見眾生苦,便也看見眾生苦裡不肯倒下的倔強。羨慕解脫無可厚非,但不可向往解脫到否定活著本身。”
他取出一枚淨念玉牌,遞了過去:“卸下暮雲傳道長之職,入祖墟心寂淵思過。玉牌會時時照見你的神魂妄絲,什麼時候心底不再向往寂滅的逃避,什麼時候再重歸世間。在此之前,不得接觸信眾。”
傅清和渾身一震,臉上血色褪去。他想要辯解,可內心中那一縷隱秘的嚮往無從辯駁,最終只能躬身接下玉牌。
訊息傳開,整個守墟陣營人心震盪。
連勞苦功高的傅清和都會滋生妄念,那其餘人呢?誰又能保證自己道心永無裂痕?猜忌的種子,悄然在傳道者之間蔓延。人人互相提防,原本同心協力的教化大業,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幽暗星海,寂滅殘念感知到祖墟內部生出的隔閡,一縷無聲的意念漫開。它不需要揮師攻城,只需要利用苦難,就可以讓守墟之人,自己消耗自己。
凌越站在院落的心燈之下,看著燈火投下交錯斑駁的黑影,心中清楚。外敵尚可抵禦,來自內部人心的腐蝕,才是這場漫長戰爭最大的死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