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數年光陰,在星海流轉之間悄然淌過。
灰海禁錮屏障穩穩懸浮深空,層層哨站星羅棋佈,巡守司的監察飛舟常年往復巡邏。魂引烙印的微光始終恆定,寂滅本源的力量曲線被即時記錄,起伏都逃不過守墟的監控。
灰海之內,再無大規模的衝擊。但儀器時常捕捉到極其細微的念絲,如同遊絲,鑽過屏障縫隙散向萬域各處,防不勝防。
祖墟之內,沒有舉行盛大的慶功大典。那場大戰,犧牲太重,遍地傷痕,無人有心思慶賀。
凌越的身體始終沒能完全復原。
神魂被寂滅妄念日夜侵蝕,時常心神疲憊,偶爾會被絕望幻夢侵擾。他大部分時間不再執掌一線軍務,更多居於知妄臺,梳理道統,接見各地歸來的傳道者。眉峰之間,比往日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倦怠。
守心玉印已然碎裂,舊時代的權柄象徵不復存在。
祖墟議事大殿,召集萬域各域主事、傳道長老,開啟戰後最重要的一次論政議會。
“舊的秩序已經隨荒拓之戰破碎。”凌越坐在高位,聲音平緩卻清晰傳遍大殿,“過往守墟,重征伐、重大陣、重域外封禁。可這一戰讓我們看得透徹:屏障可以擋住灰霧,擋不住人心裡面滋生的妄念。外物防禦,永遠只是末流。”
殿內眾人安靜聆聽。
“往後,守墟分為兩道。”
凌越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為巡守司。掌星海警戒、屏障戍衛、危機處置。專司應對寂滅力量外化形成的災厄,不干涉各族域內世俗治理,只做危機發生之時的援手。”
“其二為傳道院。廣收弟子,遊走萬域,不以術法威壓世人。講的不是消除痛苦,而是教人如何與苦難共存。重修心教化,深入城邦、凡俗星辰,紮根市井。”
兩道分立,權責釐清。不再把全部希望寄託於一兩位執掌者,把擔子分攤給兩套體系,避免大權集中於一人身上。
傅清和起身,躬身一禮:“傳道院之事,我願承擔。”
他神魂之中依舊殘留那一縷妄絲,終生無法徹底剔除。也正因切身感受過妄念的拉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普通人掙扎的心境,最適合行走世間傳道。
“好。”凌越點頭,“巡守司,則交由老將戎衍統領。守好星海屏障,嚴陣以待,但不主動進攻灰海。”
人事落定,大殿之中不少人心中感慨。
昔日守墟,一位執掌者統管征伐與教化。如今拆分道統,正是吸取了百年紛爭的教訓。
會議之上,還定下一條鐵律:往後守墟不再追求建立大一統的星域強權。萬域各族保留自治權,守墟只做守望相助的力量,不做凌駕萬域之上的統治者。
議事散去之後,祖墟後山,落日一般的星輝灑落山石。
凌越獨自站在崖邊,望著浩瀚星海。
傅清和緩步走到他身側。
“身體又難受了?”傅清和看見凌越指尖在微微發抖,那是妄念反噬發作的徵兆。
“習慣了。”凌越淡淡一笑,“魂引烙印一日不除,這份折磨便會跟我一日。不過代價換來了萬域數年安穩,值得。”
“可它還在。”傅清和望向灰海的方向,目光沉沉,“那些偷偷溜出去的念絲,散入萬千星辰。有的地方,私下又開始流傳安寂舊說,只是變得更加隱晦。苦難不停,土壤便永遠都在。”
“我們無法根除土壤。”凌越輕聲說道,“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一代又一代,不停播下另一種聲音。告訴世人,苦難真實存在,但消亡不是唯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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