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又翻過去二十餘載。
祖墟的風,歲歲吹過知妄臺的石欄。
傅清和的年歲已經很高。魂引烙印日復一日的蝕磨,比尋常壽元損耗更加酷烈。眉心那道灰紋再也無法徹底隱匿,無論調息還是靜養,都淺淺烙在皮肉之上。白日尚可憑藉道心、靈材壓制反噬,一到夜深,寂滅本源的萬千悲嘆便會洶湧灌入識海。
他幾乎放棄深度沉睡。多數夜晚,只是靜坐知妄臺,伴著一卷卷各地送來的奏報,閉目調息。
傳道院早已遍佈萬域。
無數傳道者散落在大小星辰,救濟災荒,開導人心,把凌越留下的手記、傅清和親筆記述的烙印苦況廣為傳抄。世人終於知曉,那枚鎖死寂滅本源的枷鎖,從來不是什麼榮耀權柄,而是永世神魂受刑。
主動請願想要承接烙印的修士,驟然少了大半。
可依舊有人,見過太多人間慘事,心懷決絕,向祖墟遞交請願書。傳道院一一接見,如實告知全部代價,反覆勸返。真正自願,且心性足夠的繼承者,依舊遲遲沒有出現。
巡守司這邊,戎衍早已年邁,卸去統領之位,交由後輩執掌。多層灰海禁錮屏障完好,哨站星羅棋佈,魂引烙印的訊號持續穩定。寂滅本源被死死釘在禁錮虛空之中,力量起伏可控,掀不起灰潮浩劫。
只是那些微如塵埃的念絲,依舊無休無止,順著屏障縫隙飄向萬域。
邊荒,裂骨星域。
這片星域遠離祖墟教化輻射,部族林立,征伐不休。連年部族廝殺,城池焚燬,屍骸遍野。饑荒、仇殺、流離,構成此地眾生日常。
慰心會藉著這片亂世,徹底紮下深根。
不再是簡單私下傾訴的小圈子,已經形成層級嚴密的隱秘網路。底層在難民之間散播安寂的說辭;上層,則悄悄蒐集苦難生靈散逸的情緒,以此滋養潛藏的寂滅念絲。
傳道院三支隊伍先後進駐裂骨星域。
救濟物資不斷運來,可戰火不會因為幾車糧草就此停歇。部族之間世代血仇,殺伐反反覆覆。傳道者可以救下飢寒,卻化解不了沉澱數代的仇恨。
很多人在血海深仇之中看不到出路,義無反顧投向慰心會。
“活著便是無盡仇殺,放下一切,歸於安寂,才是解脫。”
類似的低語,在邊荒的廢墟營地四處流傳。
一封封加急密報跨越星隧,送到祖墟知妄臺。
傅清和捧著玉簡,指尖微微泛白。識海之內,來自寂滅本源的反噬驟然暴漲。裂骨星域海量的絕望情緒,被本源吸納,順著魂引烙印反噬過來。
一陣劇烈眩暈襲來,他身子一晃,手扶石欄才勉強站穩,嘴角溢位一縷暗色血痕。
“首座!”身旁侍奉的弟子連忙上前。
“無妨。”傅清和抬手拭去血跡,緩緩調勻氣息,“本源藉著邊荒遍地苦難,力量又在抬升。它想借海量悲苦,壓垮我的心神。只要我道心崩碎,烙印便會出現裂痕。”
“要不要傳令巡守司,派遣戰艦前往裂骨星域彈壓慰心會?”弟子低聲請示。
傅清和緩緩搖頭。
“戰艦可以碾碎集會,可以抓捕信眾。可殺得掉人,殺不掉仇恨與絕望。武力鎮壓,只會讓邊荒各族認定守墟依仗強權,反倒把更多人推向慰心會。巡守司只可戒備,防止寂滅力量實體化成灰霧災變,不可直接介入部族紛爭。”
他沉吟片刻,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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