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妄臺上靈光緩緩斂去。
數千參與儀式的傳道者大半癱倒在地,不少人嘴角淌著血絲,神魂留下永久損傷,有的人當場陷入長久昏迷,被早已等候的醫者緊急抬走救治。
陣心玉臺之上,蘇望舒靜靜端坐。
一身素色長袍尚且完好,可眉心蔓延開的灰黑色紋路已經爬過半張臉頰。魂引烙印與萬念樞鎖死死繫結,承受寂滅本源億萬苦難意念的沖刷之後,她的神魂近乎油盡燈枯。
雙眼緩緩睜開,眸光已然失去往日的清亮,只剩一層薄薄的微光,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
她還活著,卻僅僅剩下一縷殘魂吊著軀殼。
“執枷者。”貼身弟子快步奔上高臺,聲音哽咽,不敢上前觸碰,生怕稍一用力,眼前之人便會就此消散。
巡守司主事與一眾長老快步登臨知妄臺,望著玉臺上的景象,滿堂寂然,悲涼壓過了壓制妄潮成功的喜悅。
虛空遠處,灰海方向,那一層由萬念樞鎖構築的心念屏障靜靜懸浮。滾滾灰霧依舊在屏障內側瘋狂衝撞,一次次撞出層層漣漪,卻再也無法大規模向外傾瀉妄念。
危機被強行按住,但所有人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羈鎖。屏障會隨著時間慢慢損耗,寂滅本源也會不斷積蓄力量,衝擊不會停止。
“萬域局勢……怎麼樣。”蘇望舒的聲音很輕,氣息微弱,每吐出一字,都要耗費殘存神魂。
“妄潮外洩已經遏制。”巡守司主事壓下心底酸澀,低聲回稟,“各處星域瘋狂蔓延的人心動亂停下,靜思堡動亂平息,大批荒拓信徒選擇返回荒拓星雲,少數心志沉淪者就地隔離。只是已經淪陷的偏遠星域,依舊無力收復。”
“好。”蘇望舒輕輕點頭,目光望向長老,“候補執枷者,選定了嗎。”
一名白髮長老上前一步:“已經按照您此前的吩咐,完成篩選。一共三人候選,皆是心性經過重重磨礪,親歷過星海苦難,且沒有被妄念深度侵蝕之人。魂引烙印的傳承玉匣,已經準備妥當。”
魂引烙印不會隨舊執枷者身死而消散,它會留存於玉匣之中,等待下一個願意扛起枷鎖之人。
蘇望舒微微抬手。貼身弟子將那隻封存遺訓的玉匣捧上前,玉匣靈光緩緩舒展,她親筆寫下的遺訓浮現在半空,流轉於所有人眼前。
萬域無永恆安寧,苦難不絕,妄念便不絕。守墟不誅異見,不強行奪人抉擇,只守護眾生清醒選擇的權利。不可嗜殺,不可恃力量禁錮人心。後世執枷者,不必追求徹底消滅寂滅,只求守住制衡,留世間一線掙扎,一線安寧。薪火代代相遞,不必求一人功成。
字字落下,落在每一個人心底。
“把遺訓抄錄萬份,送往所有核心星域,傳道院、巡守司,各存一份。”蘇望舒緩緩吩咐,“往後,這便是守墟的根本祖訓。”
玉匣閉合收好,留給下一任時代。
她不再繼續留在知妄臺,眾人小心翼翼將她護送回居所。
殘損的神魂經不起折騰,大部分時間,她都陷入昏睡。偶爾清醒片刻,便聽取各方簡短奏報,做最後的安排。
祖墟對外,沒有公佈執枷者神魂重創的真相。只對外宣告,終極心念守護大陣已然啟動,萬域暫時獲得喘息,號召各星域抓緊教化疏導,修復人心創傷。
星海各地,緊繃的局勢稍稍鬆緩。
可平靜之下暗流依舊湧動。
灰海之內,寂滅本源並未消亡。被屏障阻攔,它沒有暴怒咆哮,反而沉澱下來,默默積蓄力量。那一層心念屏障,每一次撞擊,都會被消磨一分。時間站在它那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