礫岩星地表。
風沙終年捲過荒蕪大地,岩石裸露,城邦建築低矮粗糲。這座星球原本民生尚可,自從大批空殼與荒拓信徒抵達,整座城邦便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壓抑氛圍裡。
街巷之間,隨處可見低聲議論的民眾。
一部分人飽受生活磋磨,被妄念撬動心底疲憊,嚮往安寂帶來的解脫;另一部分人死死守住現世的煙火,卻日日被周遭的消沉言論裹挾,人心撕裂。
守墟傳道者奔走市井,耐心論辯疏導,可收效有限。思想的裂痕一旦撕開,彌合萬分艱難。
沈硯搭乘一艘普通傳訊飛舟,悄然抵達礫岩星。
他沒有攜帶大批護衛,只帶兩名貼身隨行。神魂舊傷尚未痊癒,識海之中時時刻刻浮動著萬千哀鳴,那是烙印殘留的牽連,還未正式承接,卻已經要分擔萬域之苦。腳步踏在礫岩星粗糙的土地上,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空氣中無形彌散的妄念氣息。
“大人,議會再三叮囑,您不宜久留此地。”隨行弟子低聲勸道,“這裡妄念濃度極高,會持續侵蝕您尚未穩固的神魂。”
“躲在祖墟高堂之上,永遠只能看見星紙上的戰報數字。”沈硯目光望向街巷來往的行人,“苦難不是星訊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卸下身上代表傳道者的衣袍標識,換上本地百姓粗布短衫,混入市井之間。
街邊廣場,一群人圍聚。
一名荒拓激進信徒站在石階之上,聲音溫和卻極具感染力,訴說世間無盡苦楚。病痛、離別、衰老、求而不得,一樁樁一件件,叩擊在場之人的心防。
“活著便是無休止煎熬。安寂不是毀滅,是放下萬般枷鎖,得到永恆安寧。”
不少百姓聽得垂淚,眼底慢慢浮起灰濛濛的嚮往。
幾名守墟傳道者上前與之論辯,擺事實講道理,訴說活著尚有細碎微光。可道理在鋪天蓋地的痛苦共情面前,顯得蒼白無力。臺下有人高聲反駁傳道者:“你們沒有受過我們的苦,憑什麼勸我們咬牙硬撐?”
沈硯站在人群末尾,靜靜聽完整場爭辯。
他看見痛哭的婦人,丈夫死於礦難,日夜活在思念的折磨;看見少年,身患頑疾年年受病痛折磨;也看見衣食無憂,卻被心底遺憾困住的商賈。每個人的痛苦各不相同,卻同樣渴望一份解脫。
識海之內,寂滅本源順著周遭眾生的心緒,向他投來意念。
“你看見了。不是所有人愚昧。苦難真實存在。他們想要安寂,有錯嗎?”
沈硯心底沒有反駁,也沒有認同,只是默默收下這一幕幕現實。
離開廣場,他又去往城邦外圍的臨時羈留營地。
這裡收容著一批被拘押下來,尚未沉淪的荒拓信徒。營地不設刑具,供給飲食,卻限制外出。營地之內氣氛憤懣,不少人依舊認定守墟在禁錮他們追尋大道的權利。
晏淮也在此處。
他連日奔走,勸說、分辨,身心俱疲,眼下濃重的青黑。看見沈硯前來,並不意外。
“你終究還是來了。”晏淮開口,語氣依舊平和,“還沒有正式成為執枷議長,便親身踏入風暴中心,勇氣可嘉。只是,你能改變眼前的局面嗎?”
“我不敢說可以改變。”沈硯如實回答,“我來,是想分清一件事:嚮往安寂,究竟是本心清醒的抉擇,還是苦難碾碎意志之後的逃避。”
“二者的邊界,本就模糊。”晏淮緩緩搖頭,“人受盡折磨,神智本就殘破,何為清醒,何為逃離,誰又能分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