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國那天,大伯在一家料亭請我吃飯。
他到的時候我跪坐在房間裡等了一會兒了,紙門拉開的時候,我先看到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手。
那雙曾經在我小時候把我舉過頭頂的手,現在握著柺杖,指節微微變形,皮膚上佈滿了老人斑。
然後他的臉從紙門的陰影裡顯現出來,比我離開的時候老了太多。
“大伯。”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走進來在對面坐下。
母親也在。
她坐在角落裡,穿著素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還是那樣柔柔弱弱的樣子。
她沒有怎麼變,時間在她身上好像走得比別人慢一些。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有那種我熟悉的怯怯的歡喜,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在我離開的這些年裡大概還是那樣,我沒有父親,一直沒有提起過他,是因為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在母親還很小的時候讓她懷了孕,然後就跑走了。母親那時候比龍馬還小,一個孩子懷著另一個孩子,被家族裡的人嘲笑和唾棄。
是大伯擔起了責任,他把母親接過來,把還在??褓裡的我接過來,把我這個不應該存在的私生女當做繼承人來培養。
他教我讀書,教我看賬本,教我在會議上怎麼說話。他對我的要求比對任何人都嚴格,但他從來沒有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不該被生下來的人。
料理一道一道地上。大伯吃的不多,每樣只嚐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的胃口比以前小了,身體也比以前差了。其實他剛出院,什麼病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聽說是很嚴重的病,他一直瞞著所有人。但誰也不敢問他,他是一個很有威嚴的人,這麼多年都是。
即使現在,穿著病號服剛從醫院出來,手上還貼著輸液後的膠布,他坐在那裡,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大伯問我這些年的事情。
我就一一告訴他,如何擴大的規模、如何從零開始、如何學著管理一個陌生的公司。
那些年在大洋彼岸的日子,最初的時候什麼都要自己來,租辦公室、招人、跑客戶。
學會了用那邊的語言吵架,學會了在合同裡找出對方埋的坑,學會了在被人欺負的時候不哭,把對方的拳頭原封不動地打回去。
從一開始做到一,從一做到一百,從一百做到一千。
大伯交給我任務的時候,說從零到一就可以回來了。我把一到一百、一百到一千也做到了,但我沒有回來。
大伯聽我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了那個問題。
“你什麼時候結婚?”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