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身在福中
我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羊，邊走邊搖頭，忍不住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李言舟。“你真是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傢伙。”
李言舟停下來，回頭望向我，歪了歪頭，“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我想都沒想，“要啊，怎麼不要。輕輕鬆鬆身價百萬，直接後半輩子無憂了都。”
他笑了一下，沒接話，只是走過來伸手揉了揉那隻小羊頭頂的絨毛，然後又抬起手在我頭頂也揉了一下。
“被抱的小羊是吃不到草的。”
我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正咩咩叫著往我臂彎裡拱的小羊，想了想，還是蹲下來，把它輕輕放回草地上。小羊四蹄一著地，先是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撒開腿就往羊群那邊跑，跑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望我，才轉身追上了前面的同伴，混進那片白花花的羊群裡。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羊群在草坡上緩緩移動。遠處有幾隻羊停下來，低著頭啃草，又抬起頭來叫兩聲，聲音被風拉長、揉碎，散進整片草原裡。
李言舟把目光收回來，轉向我。日頭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金燦的光裡，他的瞳孔被照得透亮，像兩顆剛被溪水洗過的瑪瑙。
“想見見我父母嗎？”
我本能地感到害怕。萬一他父母是那種傳統大家長怎麼辦？萬一他們看出來我和李言舟的關係不太普通怎麼辦？萬一他們直接把我轟出去怎麼辦？我還沒做好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盤問的準備，腳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半步。
李言舟看出了我的猶豫。但他依舊帶著我不由分說地就往草原另一頭的山包走去。
“走嘛。又不是讓你去上刑。”
翻過那道山包的時候，腳下的地勢忽然平緩下來，遠處出現了一小片錯落的房屋，灰瓦白牆，掩在幾棵老槐樹的蔭涼裡。煙囪里正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
這是個很小的小鎮。路邊有個老人坐在門檻上剝豆子，看見李言舟遠遠走來，就咧開嘴笑了一聲，揚了揚手裡的豆莢，“邁邁，李言舟！你還曉得回來呢噶？”
“二爹。”李言舟應了一聲，步子沒停，又朝旁邊一個正蹲在門口修腳踏車的小夥子揚了揚下巴，“你那車還沒修好呢？”
“就快了就快了！”小夥子抬頭看見他，又看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帶朋友回來了？”
“嗯。”李言舟答得簡短，牽著我的手卻一直沒鬆開。
小鎮上的人不多，但每個人都像認識他。我們沿著石板路走過的時候，有在院子裡晾衣服的阿姐探出頭來喊一聲“你媽前兩天還唸叨你呢”，有坐在樹蔭下喝茶的大叔朝他舉了舉杯子。每個人都會順帶看我一眼，但目光都是溫溫的，有種“來者是客”的坦然，不打量，不盤問，只是笑一笑，就繼續忙自己的事了。
我被他牽著一路走到一棟小院門前。木門虛掩著，門楣上爬著一株三角梅，開得正盛，李言舟推開門，側身讓我先進。
青磚鋪的地面上擺著幾盆花花草草，靠牆的架子上曬著幾簸箕幹辣椒和菌子。一股清苦的茶香從堂屋那邊飄出來，混著院子裡陽光曬熱了泥土的氣息。
一位穿著中式盤扣衫的女人正坐在堂屋的茶桌旁，面前擺著一套白瓷茶具。她正往壺裡注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我第一眼見她，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這氣質，難怪李言舟長成那樣。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棉麻長衫，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盤扣，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不施粉黛，可眉眼裡有一種被歲月洗過的從容，讓人覺得她從前一定是個美人，現在也還是。
“你還知道回來。不知道的以為你要在外面混一輩子呢。”
“媽，”李言舟往旁邊挪了半步，露出身後的我，“你看我帶誰回來了？”
阿姨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微微瞇了瞇眼，李言舟抬手攬住了我的肩，拍了拍。“給你拐了個兒媳婦回來。”
我腦子裡直接炸了。李言舟簡直是在我的顱骨裡放煙花。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阿姨的表情，就已經本能地抓住李言舟的胳膊往外拽。“你……你說什麼屁話呀？”我壓著聲，把他連拖帶拽地拉到門背後，背靠著門板，整個人還處於一種心臟停跳了半拍又重新狂跳起來的狀態，“你就不怕人家阿姨她……”
他說完就反手拉住我，把我從門背後重新扯回了堂屋裡。我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整個人還懵著，話都說不利索了，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衣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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