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想，仍然去。也可以到了那天重新說明。承諾不是把未來的你捆起來，是讓未來的你必須回應。”
陳渡把這句話寫在紙上。
沒有寫進紫色圓珠筆所在的記憶頁。那支筆屬於林賀，不該承包所有活人的約定。他用醫院普通黑筆，單獨寫下張遠的名字、仁和醫院、共同回到現實後再確認。
字跡落定時，窗外臨時供水點開始收隊。
通訊組又做了一項反向核驗。
他們不問張遠通話內容，只讓仁和護士把候診區一隻機械掛鐘拍下來。掛鐘秒針在六分鐘錄音裡一共跳了十一次。每次跳動之間，張遠和陳渡可以說完數句完整對話；秒針動作本身沒有變慢，彈簧回擺和齒輪聲也保持正常持續時間。
意識間隙被拉長，物理動作沒有。
陳渡想起現實倒計時。歸巢閉合以後，他已經主觀經歷數日，岸上卻仍處在同一段瀕死視窗。過去幾卷裡，他把每個走廊、每次等待都當成連續現實生活。十一秒電話第一次把這種膨脹壓到一項可以由普通掛鐘證明的細節裡。
“我們說話時，身體在做什麼？”他問。
醫生調出兩邊監護。
張遠在十一秒內只完成一次較長呼氣，嘴唇活動幅度與六分鐘語音不匹配。陳渡這邊更明顯：床頭攝像顯示他從拿起電話到放下只眨了一次眼，右手一直保持同一個握姿。可他的主觀記憶裡，手指至少鬆開過三次，還轉頭看過護士。
錄音裡也能聽見衣料摩擦。
身體沒有完成那些動作。
規則把兩個人對話的意識內容塞進了短暫靜止，卻沒有偽造他們對彼此作出的回答。電話因此既是真實聯絡，也是沉降仍未結束的證據。
“如果下次又接通，不延長聊天。”醫療負責人說，“長時間主觀活動可能讓現實身體保持同一姿勢，增加缺氧和神經負荷。”
陳渡同意設定三句上限：確認當前安全、交換一項必要事實、約定下一次聯絡渠道。張遠可以隨時結束通話，不因他是第二見證者而承擔持續為陳渡提供現實方向的義務。
方案傳到仁和。
張遠在底下加了一條：“陳渡也可以掛。別每次都裝成只有別人需要被照顧。”
這一條也被保留。
兩邊都不再把下一次接通視為必須完成的任務。通道若只夠一句話，沉默也可以算本人選擇，不自動解釋成失聯或死亡。
隨後，影像組把摩天輪照片交給三個不知道案件背景的分析員。他們分別標出亮點、結構陰影和可能人形。只有一人判斷座艙裡有人，另外兩人認為像壓縮噪點。直到與固定攝像頭同角度校正，才確認亮點不屬於現實燈源。
不安沒有被一張模糊圖直接升級成怪物。
它經過了失敗的辨認、對照和保留意見，最後只留下“特定觀察角度存在額外反射”這一項結論。
水務公告更新：主幹管修復完成，七個停供片區將依次恢復。居民區先低壓排汙，再進行水質取樣。鏡面樂園所在的末端支線因為長期停用，維持物理關閉，不在恢復名單。
這是一項正常工程決定。
停業十三年的園區不需要生活用水。
半小時後，水務排程中心報警。
那條沒有開啟的末端支線出現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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