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猴在洞裡磨蹭了半個時辰才敢出去。不是他慫——好吧,他就是慫。但一個從來沒打過架、連蟑螂都是用鞋底拍而不是用手抓的都市青年,忽然要面對一個被燒過的妖怪山,總要給心理建設留點時間。
他出了洞,沿著一條覆滿灰燼的石徑往下走。腳踩在灰上軟綿綿的,每走一步就揚起一小片黑色粉末。山風一吹,粉末糊了他一臉。
“咳咳咳……”他蹲在地上咳了半天,眼淚都咳出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把臉,低頭一看——花果山特產牌“黑灰面膜”。
石徑盡頭是一小片平地,歪歪扭扭搭著五六個棚屋。棚子用燒焦的樹幹當柱子,頂上鋪著乾枯的芭蕉葉和不知名的雜草,風一吹嘩啦啦響。棚子底下蜷著七八隻猴子。它們比林小猴還瘦,肋骨的輪廓清晰可見,毛色發黃發暗,很多地方禿了一塊,露出青灰色的皮膚。
林小猴走近時,所有猴子的目光同時聚焦在他身上。那是沉默的、警惕的目光,像一群被揍過太多次的流浪狗,對任何靠近的東西都先判定為危險。
“呃……嗨?”林小猴抬起爪子,試圖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但他忘了自己現在的臉是猴臉,齜牙的表情在猴子看來……可能更像挑釁。
最近的一隻老猴子“嗖”地縮排棚子深處,撞翻了半個瓦罐。
“不是,我沒惡意!”林小猴趕緊後退兩步,舉起雙手,“我也是猴!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尾巴,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毛。
棚子裡的猴子們交頭接耳了一陣。一隻看上去稍微年輕些——但瘦得顴骨高聳——的公猴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林小猴,忽然用一種極其乾澀嘶啞的聲音開口:
“……你不是這片的。”
那隻公猴的普通話帶著一股濃重的“山裡味”,但勉強能聽懂。林小猴點頭:“我從東邊那個洞過來的。”
“東邊的洞?”公猴皺眉,“那洞不是塌了?”
“可能……又塌了一次?”林小猴隨口胡謅。他注意到那隻公猴的左腿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膝蓋一首延伸到腳踝,傷口沒長好,邊沿泛著暗紅。
公猴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他慢慢從棚子裡走出來,其他猴子這才陸續探出腦袋。林小猴數了數——一共九隻,算上他自己,十隻。
“就剩你們了?”林小猴問。
公猴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上個月,天兵下來收了一次‘貢’。抓走了二十幾個。”他指了指自己腿上的傷,“我跑得快,捱了一刀,沒被抓住。”
“貢品?”林小猴想起攻略裡提到的“向天界輸送嗎嘍”。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們要猴子做什麼?”
公猴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遠方的金色光柱。旁邊一隻母猴小聲嘀咕了一句:“做藥引子……有妖力的猴子,能煉續命丹。”
“妖力?”林小猴低頭看看自己的毛爪子。他算妖怪嗎?他連個火球都搓不出來。
母猴又縮回去了。公猴嘆了口氣,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石頭。林小猴坐過去,屁股挨著粗糙的石頭面,硌得慌。
“你是誰?”公猴問。
“林小猴。呃……就是,一隻嗎嘍。”
公猴歪了歪頭:“林小猴?這名字不像山裡的。”
“我……失憶了。”林小猴只能這麼編,“醒來就在那個洞裡,什麼都不記得,就記得自己叫這個。”
公猴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種目光林小猴很熟悉——他做乙方方案的時候,甲方也經常用這種“我知道你在編但我先不拆穿你”的眼神看他。但公猴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不記得也好。記得太多,睡覺都睡不踏實。”
他指了指遠處的金色光柱:“那個東西,三百年前就有了。自從齊天大聖被壓下去之後,天就變成了那樣。白天是金光照著,晚上……晚上倒是黑的,但有那些‘巡天的’在天上飛。”
“巡天的?”
“天兵,還有靈山的禿頭。”公猴說著打了個哆嗦,“我們躲在這裡,白天不敢生火,晚上不敢出聲。混世魔王不管我們,他只管給上面湊夠數。我們這些‘剩下的’,等下次湊數的時候,也一樣會被抓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