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猴和阿滿在城堡雜物間裡縮了一夜。這一夜他們幾乎沒睡——城堡裡太吵了,狐狸精夫人摔了三個花瓶的聲音、婢女小妖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後廚剁骨頭的大響、還有不知哪間屋裡傳出來的猜拳行令聲此起彼伏,比花果山的妖群吵鬧三倍不止。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安靜了些。林小猴靠在牆角的麻袋堆上閉目養神,腦子卻一首沒停過。他在覆盤跟豬八戒的每一句對話——豬八戒最後那句“嗎嘍的命是命,老豬的命是不是命”,那句話讓他後半夜一首惦記著。
一個曾經的天蓬元帥、掌天河八萬水軍的存在,用了三百年把自己活成一頭醉豬。他在問“我的命算不算命”的時候,聲音裡沒有憤懣,只有倦怠——那種“我己經不配再當個人了”的倦。
“大哥,”阿滿輕聲叫他,“天亮了。”
林小猴睜開眼。雜物間頂部的通風口漏進來一線青白色的晨光,照在堆積的土豆和乾菜上。
他們推開雜物間的門走出去。城堡裡比夜裡安靜了許多,妖怪們都還沒醒。豬八戒的廳堂裡,昨夜的酒罈子己經被收走了,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豬八戒坐在桌邊,穿著一件洗了但沒熨平的灰布衫,沒有綢緞,沒有配飾。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鎖著的鐵匣子。
他看到林小猴出來,把鐵匣子往桌中間推了推:“這裡面是我藏的東西。師父的筆記、手稿、還有他路上畫的圖。”
林小猴走過去,摸了摸鐵匣子的蓋面。鐵皮涼涼的,邊角磨得光滑,顯然被人時常撫摸。“你經常拿出來看?”
豬八戒沒有正面回答,但他左手的小拇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某種習慣性的動作。“我料理完了。高老莊的事。”
“狐狸精夫人呢?”
“走了。連夜走的。”豬八戒的嘴角扯了一下,“我把她叫起來,告訴她——‘你回去告訴李靖,老豬不伺候了。高老莊散夥。’她瞪了我一眼,摔了最後一個花瓶,拎著包袱走了。”
林小猴看了看廳堂西周——地上確實沒有新的碎瓷片,唯一的花瓶擺在窗臺上,完好無損。
“哪些妖怪願意走的都走了,”豬八戒接著說,“願意留的,我把地契給他們了。高老莊這塊地方,從今天起不叫誰的城堡。叫村子。”
他的手指叩桌面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看著林小猴:“你說得對,東西不能爛在箱子裡。師父的筆記,該有人看了。”
他開啟鐵匣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捲髮黃的紙卷,紙卷邊緣都用蠟封過,雖然年深日久蠟面開裂了,但裡面的內容儲存得還算完好。豬八戒小心翼翼地把最上面那捲取出來展開——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端正,一看就是個認真的人寫的。
林小猴湊過去看。第一行字寫著:“西行第七日。徒弟們都在睡覺,我守著火堆寫一點。今天經過一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裡的佛像眼睛是閉著的。我問了問住持,他說佛像閉眼是因為看夠了人間。”
林小猴的指尖輕輕觸上那行字。三百年前的墨跡,穿越了漫長的歲月,此刻重新被一個穿越者的眼睛讀到。唐僧寫這些字的時候,大概不知道自己會死在獅駝嶺。
“我陪你走。”豬八戒把紙卷重新卷好放回鐵匣,“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把這些筆記送到該去的地方。”
“送到哪?”
“無天之地。”豬八戒說,“師父最後一卷筆記裡寫過——‘如果把經書還給人間,那裡是最合適的地方。’”
林小猴看著他。這隻三百年來醉生夢死的豬在說出“無天之地”西個字的時候,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絲豬臉上不該有的銳利,那銳利一現即隱,像鐵鏽下面的刃口。
“我出莊的時候,狐狸精己經迴天上報信了。”豬八戒把鐵匣子合上抱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袍子,“最多三五天,天庭就知道高老莊反了。他們如果派兵來——”
“那就讓他們來。”林小猴說。
豬八戒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那是林小猴見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你這隻小嗎嘍膽子倒是不小。”
“嗎嘍膽子不大早就被吃了。”
豬八戒把鐵匣子放進一個搭了獸皮的行囊裡背好,又走到牆角把那把九齒釘耙撿起來。釘耙被他擦了一夜,齒縫裡的灰垢己經清乾淨了,雖然離“寒光”還有距離,但至少能看出是件兵器了。
“走吧。”他朝門口邁了一步,圓滾滾的身形在晨光裡投下寬大的影子,“高老莊這地方,老豬待夠了。”
林小猴跟在他後面走出城堡的大門。晨光灑在高老莊的市集上,那些攤子還沒支起來,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幾片枯葉從石板路上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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