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不多,但還有。”
黑熊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側身讓出半條路:“上來坐坐吧。既然是過路的,總不能讓你們站在山下說話。”
他們跟著黑熊精上了山。山上的營寨收拾得乾淨利落——一排排木屋整齊排列,地面鋪著碎石,巡邏的妖兵穿著統一的灰甲,走路步伐一致。營寨正中央是一間稍大的廳堂,裡面掛著一幅“天地君親師”的條幅,條幅下方擺著一張太師椅。
林小猴看著那幅條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坐。”黑熊精指了指廳堂裡的幾把木椅,自己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下。他坐姿端正,雙手擱在膝蓋上,下巴微收,完全是一副武將的儀態。
豬八戒在木椅上坐下,椅子吱呀一聲。林小猴和阿滿也坐了下來,阿滿把彎刀抱在懷裡,警惕地環顧西周。
“你說找我有事,”黑熊精看著林小猴,“說吧。”
林小猴沒有繞彎子:“你當年跟唐僧取經的時候,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地方——無天之地?”
黑熊精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一蜷。幅度很小,但林小猴的聽風捕捉到了那個細小的動作。
“……誰跟你提的?”黑熊精問。
“孫悟空。”
這個名字讓黑熊精的呼吸頓了一拍。他靠在椅背上,黑臉膛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甲片。“那隻猴子被壓了三百年了。他還能說話?”
“能。”林小猴說,“而且他說了很多。”
黑熊精沉默了很久。廳堂裡只有風吹動門簾的沙沙聲。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廳堂後壁的一個暗格前,開啟暗格取出了一個東西——一個扁平的、用黃綢包裹的木匣。
他拿著木匣走回林小猴面前,把木匣開啟。裡面躺著一片破碎的袈裟殘角,顏色己經褪得接近灰白,但邊角上用金線繡的圖案還能辨認出一小截——是蓮花紋。
“當年他路過黑風山的時候,跟我聊了一整夜。”黑熊精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底下壓著東西,“他跟我講他為什麼要去取經。他說他想讓每個人都能讀到經書,而不是隻有廟裡的和尚能讀。他說這話的時候——”
他頓了頓,把木匣合上:“——他手裡捻著這片袈裟的邊角,捻了一整夜。”
他把木匣放回林小猴手裡:“拿走吧。我不留了。這東西在我這兒三百年了,我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他說的話,越想越覺得——我穿這身官服穿得對不起他。”
林小猴接過木匣,裡面那片袈裟殘角輕輕晃動了一下,拂過他的指尖,觸感涼而柔軟。
“你要過鷹愁澗對吧?”黑熊精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我給你們放行。但過了鷹愁澗之後的事,我不問也不管。”
他揮了揮手,門外進來一名妖兵,恭恭敬敬地領他們下山。林小猴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黑熊精忽然在身後說了一句:“小猴子——”
林小猴回頭。
黑熊精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掛滿白色小旗的松柏上,聲音極輕:“你替我跟那隻猴子說一聲——當年他說‘天下應該有另一個走法’,我現在信了。但我慫,我沒敢走。”
林小猴把木匣抱緊了些:“我替你告訴他。”
他們走出廳堂的時候,黑風山的暮色正在落下來。松柏上的白旗仍在翻動,但林小猴的目光落在那些旗幟之下的樹幹上——他看到其中一棵松樹的樹皮上,被人用爪子刻了一行字,字的邊緣己經被新長出的樹皮裹了大半,依稀能辨認出幾個筆畫:“取經人,路不止一條。”
那行字的刻痕很深,深到樹長了幾百年都沒能完全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