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高老莊的地界,路變得險了起來。
從乾涸的古道拐進一條夾在兩山之間的窄徑,兩側的巖壁高聳入雲,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地面覆滿青黑色的苔蘚,踩上去滑膩膩的,稍有不慎就會打滑。豬八戒走在最前面,釘耙拄地當柺杖,每一步都踩得紮實,圓滾滾的身子在這種窄路上反而穩得像座塔。
“黑風山就在前面了。”他抬手朝窄徑盡頭努了努嘴,“翻過這道峽,就是黑熊精的地盤。”
“他現在投靠天庭了,對吧?”林小猴跟在他後面,耳朵豎著聽風——風從峽谷深處灌出來,帶著一種潮溼的、洞穴深處的黴味,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投了。”豬八戒的語氣淡淡的,“當年師父誇他‘有慧根’,他是真喜歡師父。後來師父死了,他也消沉了好一陣。再後來天庭派人來說‘歸順就保你山頭平安’——他就歸了。”
“你怎麼看?”
“怎麼看?我沒資格看他。”豬八戒的腳步頓了一下,“我高老莊把自己喝成一灘爛泥,他天庭當差把自己當一條好狗。咱倆誰比誰強?”
窄徑走到盡頭,豁然開朗。黑風山出現在眼前——不是林小猴預想中那種烏煙瘴氣的妖山,反而收拾得挺整潔。山腳立著一道石砌的牌坊,牌坊上端端正正刻著“黑風山守備府”幾個字,字型是官方慣用的楷書。牌坊兩側各站著一名穿著整齊鎧甲的妖兵——狼頭人身,甲冑鋥亮,站姿筆挺,比混世魔王那些懶散的嘍囉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守備府……”林小猴唸了念那個牌坊上的字,“黑熊精現在是天庭正規編制了?”
豬八戒沒答話,他的目光落在牌坊後面那座山上。山的輪廓他看著眼熟——當年取經路過的時候,黑風山上滿山松柏蒼翠,廟宇隱在雲霧裡,唐僧還誇過“此地有仙氣”。如今松柏還在,但每一棵樹上都掛著一面白色的小旗,旗上畫著天庭的雲紋標記,風一吹便齊刷刷地翻動,像一座插滿了旗幟的營地。
“走吧。”林小猴說,“過了這座山,前面就是鷹愁澗。”
他們走到牌坊下面,兩名狼妖兵伸出長戟攔住了去路:“什麼人?報上名來。”
林小猴正要開口,豬八戒往前面跨了一步,把釘耙往地上一頓。釘耙落地“嘭”的一聲悶響,地面震了震。狼妖兵看到那把九齒釘耙,瞳孔微縮,再看那張肥圓的臉,臉色頓時變了變:“豬……豬爺?”
“認得我?”豬八戒面無表情。
“當年您路過的時候,是小的在山腳巡的夜……”那名狼妖兵的聲音明顯矮了半截,“您、您這是要去哪兒?”
“過路。”豬八戒說,“去找個老熟人敘舊。”
兩名狼妖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飛快地往山上傳了個訊號——林小猴看到山頂有一面小旗子晃了三下。顯然,訊息己經遞上去了。
果然,他們還沒走到山腰,迎面就下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天庭制式黑色鎧甲的壯碩身影,頭戴兜鍪,身形比混世魔王略矮但更勻稱,渾身肌肉把鎧甲撐得鼓鼓的。他的臉是一張端正的、毛髮濃密的黑臉膛,兩撇濃眉壓在深陷的眼窩上方,目光沉而緩——看著不像妖怪,倒像箇中年武將。
黑熊精。
他走到牌坊後面二十步的位置站定,隔著一段距離上下打量豬八戒。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又沉又悶,像從一口深井裡提上來的:“……豬八戒。你還活著。”
“你不也活著。”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拄,兩手掌著耙柄,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還穿上官服了。不錯。”
黑熊精面無表情:“你不也把高老莊拆了。聽說你把狐狸精趕走了?”
“訊息傳得挺快。”
“守備府每天都有天庭的通報。”黑熊精的目光從豬八戒身上移開,落在林小猴和阿滿身上——兩隻灰毛小猴,瘦骨嶙峋,一看就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從哪撿的兩隻猴子?”
“花果山來的。”林小猴說,“找你有事。”
黑熊精重新把目光落回林小猴身上。一隻小灰猴站在豬八戒旁邊,腰板挺得筆首,沒有縮頭縮腦,甚至敢首視他的眼睛——這在黑熊精三百年守備生涯裡不算常見。他盯著林小猴看了兩息:“花果山?那地方還有活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