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峽谷營地出發往西走了一個上午，地面開始出現變化。原本乾燥的谷地逐漸被一種帶著水汽的溼軟泥土取代，腳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路兩側的植物也從焦枯的灌木變成了耐溼的苔蘚和蕨類，葉片肥厚，覆著一層亮晶晶的水膜。
“快到了。”豬八戒說，“鷹愁澗的水汽能飄出十里遠。”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極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聲音——不是流水聲，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慢速呼吸。林小猴豎起耳朵聽了片刻：“那是……風穿過峽谷的迴響？”
“澗太深了，”豬八戒說，“風灌下去撞到澗底再彈上來，就變成了這種動靜。”
他們繞過一面突出的巖壁之後，鷹愁澗完整地出現在面前。
那是一條兩側峭壁夾峙的狹長深潭，寬度不過二三十丈，卻深得望不到底。水面呈現一種極其幽暗的靛藍色，像一塊被遺忘在峽谷中的巨大墨玉。最詭異的是它的平滑——水流本該有波紋，但這片水面一絲漣漪都沒有，連風吹到水面上都自動繞開了似的，彷彿整條澗水是一面凝固的、結了冰卻沒有結冰的鏡子。
林小猴蹲到澗邊，伸手探了一下水面。觸感涼得驚人——不是河水那種流動的涼，而是一種停滯的、沉在深處的、從底下翻上來的寒。水中的那些幽暗靛藍似乎在緩慢地旋轉，肉眼看不出來，但手指能感受到極其細微的牽引。
“三百年了，”豬八戒站到他身後，“他把整條澗的流動都壓住了。你想想，得有多大的怨——或者說多大的定力——才能讓一條河不流了？”
阿滿趴到澗邊往下看：“大哥，下面有光。”
林小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水面下深處，確實有極其微弱的光芒在閃爍——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是一種介於銀灰和淡綠之間的幽光，一明一滅，節奏緩慢得像心跳。
“那是他的鱗片。”豬八戒說，“隔了這麼深的水還能透上來，可見他在下面沒有完全睡著。”
林小猴把行囊卸下來交給阿滿，褲腿紮緊，袈裟殘角從木匣裡取出來貼胸口塞好。他深呼吸了幾次，每次吸氣都把儘可能多的空氣裝進肺裡。
“一盞茶，”豬八戒再一次說，“超了老豬就下來撈你。”
林小猴點了點頭，翻身跳進了鷹愁澗。
入水的瞬間，他渾身像被冰針紮了一遍，寒意從每一根毛孔裡滲進骨頭裡。他咬緊牙關沒讓第一口氣洩掉，睜開眼往水深處下潛。靛藍色的水層在他身邊一層一層地退後——淺層的幽藍、中層帶著微光的灰綠、底層完全暗下來的墨色。
水壓越來越沉，耳朵裡的擠壓感變成了悶疼。他用聽風在水中尋找鎖鏈的震顫方向，那道細密的金屬顫音從水底深處傳來，像一根繃了三百年還沒斷的弦。
他下潛到大約二十丈深的時候，水底的大致輪廓顯現出來。澗底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岩石平臺，平臺中央盤著一條龐大的銀白色軀體——龍，比他預想中還要大，盤起來佔據了半條澗底的寬度。三道粗大的鐵鏈分別鎖在他的頸部、腰腹和尾根，鐵鏈表面覆著厚厚一層水垢，但鏈環之間仍有銀色冷光透出來，說明上面的封印法術還在運轉。
白龍馬的頭埋在身軀彎成的圓環裡。那雙龍角是銀灰色的，尖端略微透明，像被水磨了太久的玉。他的鱗片暗淡無光，有些地方覆著青黑色的沉積物，像一層長在皮膚上的石殼。每隔約莫十息，他的身軀會極其輕微地起伏一下——那是呼吸，但他呼吸的節奏比正常生物慢了好幾倍。
林小猴浮在離他頭部兩丈遠的水中，把袈裟殘角從胸口取出來，舉在面前。白色的布料在水中完全展開，金色的蓮花紋在幽暗的水光裡微微一閃——那種光芒跟水底白龍鱗片的幽光不同，是溫的、暖的，像一盞隔了很遠的小燈。
白龍馬的眼皮動了一下。先是極輕的一絲顫動，像沉睡了太久的人被遙遠的聲音叫醒。然後那隻眼睛慢慢地、極慢地睜開了一道縫，混濁的琥珀色龍瞳在縫隙裡轉向林小猴手中那片袈裟殘角。
那道目光落在袈裟上的時候，林小猴看到白龍馬身下的岩石平臺有一瞬間的鬆動——他的爪子不自覺地收緊了，岩石表面被爪尖刮出了幾道白痕。
他的嘴張開了。水的震動傳遞上來一個極弱極悶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層裡傳上來的迴音：“……你……拿著……師父的東西。”
林小猴點頭，用口型說：“花果山來的。來幫你。”
白龍馬的眼睛又睜開了一些。他看到了林小猴的樣貌——灰毛、瘦小、尾巴在水裡輕輕擺動以保持平衡。他看著這隻小猴，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有一縷波光動了一下：“……花果山。齊天大聖——他——”
“他還活著。”林小猴口型說，“他還壓著。但我會放他出來。”
白龍馬安靜了幾息。然後他的嘴巴又動了動：“你碰不了這鎖。靈山的……我試了三百年。”
林小猴朝鎖鏈的方向遊近了一丈，伸手去碰那道鎖鏈。指尖還沒觸到鏈面，一股無形的推力從鎖鏈上湧出來，把他整個人往後推了三丈遠。水波震盪，他的後背撞上水底的巖壁，悶疼從脊椎擴散到西肢。
他穩住身形，重新浮回白龍馬面前。龍瞳盯著他，那道縫隙裡己經沒有剛才的驚訝了，只剩一種習慣了的平靜：“……走吧。回去。這裡不是你現在能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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