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林小猴的第一反應是：這河的名字沒取錯。
河水是濁灰色的，但不是泥沙的那種濁——河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泛著暗光的沙粒，每一粒都在極其緩慢地自轉，像懸浮的極小星辰。水流速度極慢，肉眼幾乎看不出它在流動，但林小猴蹲在岸邊盯了半炷香之後，發現那些沙粒組成的紋路正在一點一點地旋轉，整個河面像一張巨大的、被緩慢攪動的研磨盤。
“這河面有多寬？”他問。
“正常天氣能望到對岸，”豬八戒站到他身側，“但今天水霧重，你看不到。這地方水汽常年散不掉，到了秋冬之交，整條河能藏進霧裡三天三夜不露面。”
林小猴站起來極目遠眺。視線被水霧攔在幾十丈外，霧層像一堵灰色的軟牆，越遠越厚，厚到遮斷了天光。金色光柱的光線穿過那層霧時被折射成暗淡的銀灰，使整條河看起來像處在黃昏和黎明之間的某個永恆節點上。
岸邊的灘塗上長著一簇簇灰白色的蘆葦，葦稈低垂，穗頭浸在水裡也不腐壞，就那麼半沉半浮地漂著。林小猴走近了看，發現蘆葦根部的泥土是暗紅色的——不是礦石的顏色，像被什麼液體浸泡了太久之後留下的痕跡。
“這河底有東西在轉，”豬八戒用釘耙撥了撥水面，濺起來的水珠落地之前就在空中散成了沙霧，“那九顆骷髏頭擺的陣。沙僧把自己關在陣中央三百年了，這三百年來，他每天都在磨那九顆頭骨。”
“磨？”
“嗯。他知道那九顆頭骨是他吃的九個取經人。他不把這些頭骨磨成灰，心裡那關過不去。”豬八戒說，“但他越磨，陣法的怨氣越重，他就越出不來。”
林小猴在岸邊蹲下來，把手探進水裡。溫涼的觸感包裹了他的指尖，那些細密的沙粒立刻沿著他的指縫往上爬，像活的流質皮膚。他試著抓了一把沙，攤開掌心——沙粒在他掌心裡緩緩流動，匯聚成某種符文狀的花紋，持續了三息之後又散開了。
“它在認我。”林小猴說。
“嗯。陣法在識別你是不是‘取經人’那個序列裡的。”豬八戒皺眉，“你要下水的話，沙僧可能先把你當作第十個取經人……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吧？”
林小猴當然知道。前九個都被沙僧吃了。第十個唐僧雖然沒被他吃——但那個“沒吃”比吃了更折磨人，因為唐僧最後成了沙僧的師父，然後死在了獅駝嶺。
“我有袈裟。”他說，“他認得這個。”
林小猴把行囊、彎刀和乾糧全卸下來交給阿滿，只帶了袈裟殘角。他把布料含在嘴裡用牙齒咬住，然後赤腳走進河水裡。沙粒沿著他的小腿往上攀爬，他每走一步都感覺到腳底有密密麻麻的細微牽引力，像無數極小的手指同時在託著他的腳踝。
水到他胸口的時候，前方的沙粒密度陡然增加，像一堵旋轉的牆壁。他朝那堵牆邁了一步——腳下的沙地忽然一空，整個人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水沒了。
他站在了一個水下空腔裡。空腔的穹頂是半透明的灰色水膜，透過水膜能看到上方緩緩旋轉的沙粒層。空腔的首徑大約七八丈，地面鋪滿了比河面更細密的深灰色沙粒，踩上去軟軟的，像踩著厚厚的陳年灰燼。
空腔正中央立著九顆骷髏頭。它們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環，每顆頭骨的大小和形狀都不相同——有些相對完整，有些缺了下顎，有些頭頂有裂縫。最顯著的是它們的顏色：每一顆頭骨都泛著玉化的光澤，像被砂紙磨了三百年之後呈現出的那種半透明的溫潤質感。
圓環中央盤腿坐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沙僧比林小猴預想的要年輕。沒有絡腮鬍，沒有兇悍面相，反而長著一張清瘦的、線條分明的臉，顴骨略高，眉眼之間有一條很深的縱向紋路——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他穿著一件殘破的灰色僧袍，僧袍上覆著薄薄一層乾涸的河沙，整個人像一尊被風沙侵蝕了多年的石像。
他的眼睛閉著。但那九顆骷髏頭在他身邊微微顫動，像在呼應他的呼吸。
林小猴走到圓環邊緣，站定。他把袈裟殘角從嘴裡取下來，雙手託著舉在身前。
沙僧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幹得像砂紙蹭過木板。三百年沒跟人說過話的那種幹——不是沙啞，是聲帶失去了溼潤的頻率，每一次發音都帶著澀滯的毛邊。
“師父的袈裟。”林小猴說。
沙僧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那是一雙很深很暗的眼瞳，瞳孔大而靜止，像兩口淤塞了太久沒有水流的枯井。他盯著那片白色的布料看了很久，看著上面金色的蓮花紋在水下空腔的微光裡緩緩流轉。
然後他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極輕極低的聲音，像沙子從指縫間持續地、不可阻擋地漏下去：“……他死在獅駝嶺的時候，我連送都沒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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