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湯的顏色從濃轉淡，壺嘴冒出的白氣也漸漸稀薄了。
竹製的驚鹿又“嗒”地敲了幾回，每一聲都在院子裡盪開，然後被風吹散。
話題從孩子的教育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落回到了兩人自己身上。
日差說了很多——宗家和分家的界限，像一道從出生起就刻在骨頭上的線。
刻在額頭上的咒印，平時藏在護額下面，卻永遠在皮膚底下隱隱發燙。
那些不能說的苦楚，和即便說出來也沒有人願意聽的東西，今天他像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倒得很慢，卻句句都是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雨然也說了些。
地牢、血鬼術、那些她不想讓溫蝶知道的事。
她沒有說得很詳細，幾個詞就帶過去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日差聽懂了。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把茶杯往雨然那邊推了推，杯底磕在矮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兩個人對坐，沉默了很久。
風穿過院子，把竹簾吹得輕輕晃動。
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很舒服的、不需要刻意找話填補的安靜。
就像兩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記憶裡，但知道對面的人也在，就夠了。
就像是——惺惺相惜。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日差覺得有點好笑。
他低頭抿了一口己經涼掉的茶，嘴角動了動。
明明才認識不到半天，明明年齡差了將近十歲，但就是有一種很奇怪的默契，像是兩塊拼圖，來自不同的盒子，卻在某個邊緣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中午了，留下來吃個飯吧。”日差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上的褶皺，動作很自然，“不過別指望有什麼好的，粗茶淡飯。”
他說的粗茶淡飯，是真的粗茶淡飯。
矮桌上擺開來，米飯冒著熱騰騰的白氣，一小碟醬菜顏色暗沉地擱在旁邊，一碗豆腐味噌湯裡飄著幾塊豆腐和海帶，主菜是兩條烤魚，邊緣有點焦了，魚皮上留著火舌舔過的黑色痕跡。
跟日向一族在村子裡的地位完全不匹配，甚至比普通人家吃得還要簡單。
沒有擺盤，沒有講究，連碗筷都是素色的，邊緣磨得有些舊了。
雨然沒有說什麼，端起碗，認認真真地吃完了每一粒米。
筷子夾起最後一塊焦掉的魚皮時也沒有猶豫，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吃完飯，日差送他出日向一族的族地。
石子路在腳下沙沙作響，兩旁的圍牆上爬滿了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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