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要吃肉肉！”張東來抱著王建梅的大腿不放手。
“吃，你這個短命猴兒就知道吃！”王建梅扯過一根棍子，狂風驟雨一般往小兒子身上落：“老孃給你吃幹筍子炒肉，讓你吃個夠！”
“哇……”
張東來嘴裡發出慘叫。
張德明發洩一番上一輩子的怨氣，回到廚房招呼妻子三個女兒吃飯，任由王建梅在院子裡打張東來出氣。
母親李月菊摟著張東來，扯著嗓子罵街耍橫，一聲聲索要肉食，街坊鄰里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廚房。
張德明胸腔裡積壓了半輩子的憋屈、委屈、不甘，藉著方才硬剛的那一番話盡數宣洩乾淨，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懶得再理會院外這群吸血親戚的鬧劇，轉過身，臉上的戾氣盡數褪去，只剩下溫和。抬手擦了擦桌沿濺落的油星，對著垂著頭的妻女輕聲開口：“都別愣著了，飯還熱著，接著吃。”
秦秀英肩頭一顫，抬眼看向丈夫，眼底還凝著未乾的淚痕，滿心的不安稍稍平復。三個女兒也慢慢放下緊繃的身子，重新拿起碗筷，只是吃飯的動作依舊小心翼翼，院外的吵鬧聲像一根刺，扎得她們心神不寧。
張德明全然不在意外頭的喧囂，自顧自吃飯，大口扒著白米乾飯，這一刻他才真切感受到，這是屬於自己小家的煙火氣，再也不用為了討好旁人委屈妻女。
一頓飯匆匆吃完，碗筷收拾妥當，張德明想起下午去供銷社置辦的東西。
八五年鄉下供銷社物資匱乏，的確良布料、成衣都是稀罕物件，他攥著賣牛黃餘下的錢，咬咬牙給一家人都買了新衣裳。
一層層開啟包裹，嶄新的衣物露了出來。最小的張東萍眼睛瞬間亮得驚人，七歲的小姑娘長這麼大，身上常年套著打滿補丁的舊衣，至今還穿著不合時宜的開襠褲，被村裡同齡孩子取笑，她心裡早就藏著自卑。
“媽媽，爸爸給我買新衣服啦！好漂亮呀！”此刻摸著柔軟平整的新布衣裳，小丫頭歡喜得蹦蹦跳跳，小手不停摩挲著布料，嘴裡嘰嘰喳喳說著開心的話。
可一旁的秦秀英和大女兒張東英，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心事重重，眉頭緊緊鎖著。在她們根深蒂固的認知裡，家裡日子拮据，平日裡連飽飯都難吃上，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買新衣服，實在反常。
她們心中裡悄悄揣測，這筆錢該不會是張德明動了歪心思，打算把大女兒張東英許給人家換彩禮，用賣女兒的錢貼補家用？
農村重男輕女風氣盛行，不少人家為了給兒子湊彩禮，早早把女兒嫁人換錢，秦秀英母女見過太多這樣的事，越想心裡越慌，大女兒張東英垂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眼底藏著恐懼與無助，卻不敢開口詢問。
張德明滿心都是對小女兒的愧疚，看著七歲還穿開襠褲的張東萍，他心裡一陣發燙的羞愧，前世自己渾渾噩噩，只顧著幫扶大哥一家，連女兒最基本的體面都沒能給她，這一世他只想把虧欠的都補回來。
他只顧著逗弄開心的小女兒，細心叮囑新衣服要愛惜著穿，完全沒有察覺到妻子和大女兒臉上暗藏的憂慮與不安。
鄉村的夜晚沒有路燈，只有家家戶戶零星的煤油燈昏黃光亮。張德明看了看天色，起身走到屋角，拎起下午準備好的竹編巴婁，又揣上剛從供銷社買來的手電筒。
夜裡捉黃鱔是村裡人增收的門路，稻田溝渠裡的黃鱔肉質緊實，三兩以上的大黃鱔在鎮上集市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我出去一趟。”張德明對著秦秀英交代，“我夜裡去溝渠裡照點大黃鱔，明天一早送到縣城，多掙點錢，往後咱們家頓頓都能吃乾飯，衣裳、吃食都慢慢置辦齊。”
秦秀英聞言心頭一緊，連忙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慌亂：“晚上田裡蛇多，溝渠溼滑，太危險了，要不明天白天再去？”
“沒事，我身子骨結實，夜裡黃鱔活躍，容易逮到大貨。”張德明拍了拍她的手，語氣篤定，“以前我摸黃鱔的本事村裡沒人比得過，放心。”
他心裡盤算得清清楚楚，牛黃的錢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黃鱔、藥材都是穩定的營生，只要肯吃苦，慢慢就能攢下家底，徹底擺脫被大哥一家吸血的日子，再也不讓妻女過從前那種忍飢挨餓、看人臉色的苦日子。
推開院門，外頭的吵鬧聲已經漸漸平息，王建梅見張德明始終不搭理，街坊鄰居也漸漸散去，沒了看熱鬧的人，撒潑也沒了意思，只能罵罵咧咧帶著張東來回了自家院子。
晚風掠過稻田，掀起層層稻浪，蟲鳴蛙聲此起彼伏。張德明打著手電筒，光束刺破濃稠的夜色，腳下踩著田埂泥濘的土路，竹巴婁挎在肩頭，一步步走向遠處的溝渠。
他身後的廚房裡，秦秀英坐在煤油燈旁，望著丈夫離去的方向，心裡的疑慮依舊沒有散去。她還是忍不住擔心，這筆突如其來的錢財，背後藏著她不敢深究的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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