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籠罩在整片村莊，八五年的鄉村沒有路燈，連片土牆房屋隱在漆黑裡，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煤油燈透出昏黃搖曳的微光。
田埂土路坑窪溼滑，晚風裹挾著田地泥水的涼意讓人渾身不自在。
張德明腰挎竹編巴簍，手裡捏著嶄新鐵皮手電筒，腳步沉穩的踏向野外溝渠，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深處。
屋裡，煤油燈燈芯滋滋燃燒，光影搖曳，映得秦秀英單薄落寞的身影愈發憔悴。
她望著丈夫徹底消失的方向，長長吐出一聲無奈又疲憊的嘆息。
今天的張德明，太反常了。
怒懟親孃、護著妻女、捨得花錢買新衣……這十幾年從未有過的溫柔和硬氣，讓她恍惚不真實。
可越是幸福，她心裡越是發慌。
家裡窮得叮噹響，往年別說買新衣，就連一頓完整乾飯都摳摳搜搜，今天突然有錢買衣服、買糖、買手電，來路不明的鉅款，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她最怕、最不敢想的那件事——丈夫是不是真的動了賣長女換彩禮的心思！
“媽媽！你快看爸爸給我買的新衣服！”
清脆稚嫩的童聲打破沉默。
七歲的張東萍高舉雙手，蹦蹦跳跳站在油燈底下，身上穿著嶄新的碎花鬆緊布長褲，布料平整乾淨、顏色鮮亮，是供銷社最新的成衣款式。
鄉下孩子，哪有什麼專屬新衣？
全家穿衣年年迴圈：大姐張東英穿小了穿舊了，就輪二姐張東蘭；
二姐穿破了穿短了，再裁剪縫補，套在最小的張東萍身上。補丁疊補丁、長短不合身、線頭外露是常態。
七歲還穿開襠褲，在村裡早就受盡嘲笑，可家裡條件擺在這裡，張東萍她連羞恥的資格都沒有。
此刻換上新褲子，小姑娘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滿臉歡喜、如獲至寶的在秦秀英面前顯擺。
“媽媽，我再也不穿開襠褲啦！醜死了！”
張東萍小手一揚，滿臉嫌棄，直接把那條穿了好幾年、鬆鬆垮垮、打滿補丁的舊開襠褲狠狠扔在泥土地上。
“羞羞羞！都七歲了還穿開襠褲！”
九歲的張東蘭捂著小臉，故意取笑妹妹，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孩童的活潑。
“你以前也穿！你還好意思說我！”張東萍立刻對著二姐做鬼臉，不服氣地頂嘴。
姐妹倆嬉鬧兩句，短暫沖淡了屋裡壓抑的氣氛。
秦秀英看著孩子身上嶄新整齊的衣褲，心底酸澀氾濫。
這個年代，舊衣物比糧食還金貴。
鄉下人根本不會隨意丟棄舊衣，穿舊穿破的布料，要麼轉手送給親戚，要麼全部拆解、分層曬乾、層層裱糊，納成千層鞋底、做成布鞋。一寸布、一線頭，都要物盡其用。
能給三個閨女每人置辦一身全新成衣，這筆花銷，放在村裡絕對都是鉅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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