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淅淅瀝瀝落個不停,不大但很煩心,鉛灰色的天幕壓得很低。泥濘的田埂上到處都是被人踩出來的泥坑,黃泥漿灌滿坑窪,一腳踩下去直陷腳踝。刺骨的冷風裹著漫天溼氣一個勁往衣領裡面鑽,凍得人皮肉發緊,渾身骨頭都透著一股涼絲絲的寒意。
剛剛張德明才挺身把妻女護在身後,硬下心腸回絕了再替大哥張德全一家無償搶收麥子。雨水打溼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褂子,褲腳沾滿黃泥。
二女兒張東蘭攥著溼漉漉的衣角,布料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小姑娘一雙清亮透亮的眼睛直直盯著自己父親,快人快語,一句問話直白又扎心,一下子就戳中了張德明心底埋藏最深的傷疤。
“爸爸,你以前為什麼總聽爺爺奶奶、大伯大娘的話,逼著我媽媽帶著我們姐妹幾個,免費去給大伯家幹活呢?還任由奶奶動不動就打罵我們呢?”
簡簡單單一句話,張德明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頰一陣發燙,難堪、愧疚、悔恨一股腦湧上心頭,堵得胸口發悶。
他望著眼前這個心裡藏不住半點心思的丫頭,前世的一幕幕往事如同冰冷的尖刀,狠狠扎進心口。當年家裡日子過得緊巴巴,再加上全村上下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作祟,他鬼迷心竅,親手把才九歲的二女兒過繼給了遠房一對沒有子嗣的親戚。
那時候農村老一輩都流傳著一個荒唐說法,領養一個孩子過來“壓長”,就能夠帶來福氣,往後就能生出兒子女兒。偏偏就那麼邪門,那戶親戚把東南領養過去兩年之後,接二連三生下好幾個兒女。
這丫頭天生性子耿直,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半點不會拐彎抹角。寄人籬下的那些年,就因為這直來直去的性格,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背地裡受了數不清的委屈,捱餓受氣都是家常便飯。
重活一世,再回想當年送走女兒的決定,張德明滿心都是煎熬,只恨當初的自己懦弱愚昧,根本不配當一個父親。
直到被繼子趕到橋洞等死,他才算真正想通透,什麼香火傳承,什麼宗族臉面,跟親生兒女的幸福比起來,全都一文不值。
“老二,你怎麼跟爸爸說話的?”旁邊的秦秀英緊張起來,擔心張德明下一刻一巴掌甩過去。
張德明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女兒被雨水打溼的溼漉漉的頭髮,喉頭一陣陣發緊發酸,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女兒的質問。
他強行把心底翻湧的悲愴與愧疚壓下去,神色鄭重地叮囑三個女兒:“以後在外頭遇事多長個心眼,說話做事留點分寸,別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免得在外邊受別人欺負吃虧。”
心緒紛亂之間,下午那場糾葛又浮現在他腦海裡。
午後,生產隊長張宗元攔住三嫂子,言語輕薄動手動腳,騷擾調戲。眼看情況越來越難堪,是張德明挺身而出上前解圍,一聲呵斥,才把三嫂子從窘境裡救了出來。
就因為這麼一件事,母親李月菊到處在村裡嚼舌根,滿嘴流言蜚語,造謠三嫂子不守婦道,故意勾引張德明。還添油加醋到處編排,說張德明家裡有肉有吃食,捨不得留給自家人,反倒拿去討好外面的女人。
下午張德明答應過三嫂子,不會把張宗元騷擾她這件事往外散播出去,要替她守住秘密。
張德明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冷空氣,轉頭看向妻子和三個女兒。
“你們心裡是不是也覺得奇怪,我這陣子跟以前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等母女四人開口答話,他便接著往下說:“都是三嫂子點醒我的。她跟我說兒女都是一樣的,女兒同樣是自家的寶貝。要不是她這番話點透我,今天咱們一家人,怕是還會傻乎乎頂著大雨,哼哧哼哧埋頭去給大伯家搶收麥子,一輩子都被別人拿捏當牛做馬。
我媽現在到處亂嚼舌根,汙衊三嫂子名聲。秀英,你心地善良,依你看,咱們該不該給三嫂子送幾斤泥鰍過去?也算盡一點心意。”
“送!一定要送!”小女兒張東萍一下子蹦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憤憤不平,“大伯一家人太壞了!他家那幾個大哥哥個個身強力壯,天天賴在豬圈樓上不肯下地幹活,跟懶豬一樣!憑什麼要我們替他們賣命!”
雨絲還在不停飄灑,一家五口踩著滿是泥漿的田埂,深一腳淺一腳,一路跌跌撞撞,往三嫂子家趕過去。
好不容易走到院門口,抬眼就看見屋簷底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扶著一根齊腰高的粗竹竿,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艱難地挪著步子。
“許大娘!三嫂子在家嗎?”張德明收住斗篷,連忙出聲喊人。
老太太聽見喊聲,抬頭看見渾身溼漉漉的張德明一家,臉上露出幾分詫異,連忙側過身子朝屋裡招呼,一邊熱情開口:“是張德明啊,快趕緊進來屋簷底下躲躲雨!你看媳婦娃娃身上全都淋透了,淋久了可要凍感冒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