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到戶政策落地數年,家家戶戶田地歸私、收成歸己,全村上下無人敢懈怠,日出下地、日落歸家,家家戶戶搶收搶曬,生怕綿雨落田、麥粒發芽發黴,半年血汗盡數白費。
唯獨村東頭張德全的幾畝麥地,麥穗垂熟、大片倒伏,無人收割,孤零零荒廢在田間,刺眼又離譜。
田埂小道上,兩道身影緩步巡查而來。
為首的村長孫國平,一身筆挺深灰色中山裝,衣釦扣得一絲不苟,胸口端正彆著一支黑色英雄鋼筆,是八十年代鄉村幹部最標準、最體面的裝束。
他眉眼方正、神色嚴肅,常年管事立身的威嚴藏於眉眼間,看著眼前整片熟透荒置的麥田,眉頭狠狠緊鎖,臉色愈發沉冷。
他駐足田埂,抬手指向整片荒蕪麥地,語氣帶著幾分震怒:“張隊長,這誰家的地?麥子熟到炸裂還擱田裡荒著!再拖兩日必然淋雨發芽、發黴爛盡!
誰家懶成這副德行?一年到頭吃著土地糧,卻連自家口糧都懶得收!”
緊跟在旁的村民組長張宗元,一身粗布短褂、褲腳挽起,連忙上前應聲,態度恭謹:“村長,這是張德全家裡的地。”
孫國平臉色一沉,轉頭追問:“張德全家?我早聽說他家農活常年拖沓、懶散成性,之前秋收春種次次落後,沒想到今年直接撂荒!他們家裡有幾口壯年男女,眼睜睜看著麥子爛地裡?”
張宗元連忙解釋前因後果,把張家兩房的爛攤子全盤托出:“村長您有所不知,張德全夫妻倆好吃懶做、慣養孩子,全家老小常年偷懶耍滑。往年他家所有農活、收麥插秧、種地除草,全靠老二張德明一家累死累活替他們兜底。今年張德明徹底硬氣了,不再慣著他們,不幫白乾活,他家田地直接沒人管、沒人收,就這麼荒在了田裡。”
這番話,瞬間讓孫國平動了真火。
八十年代土地金貴,糧食就是命根子,浪費田地、糟蹋糧食,是全村最不能容忍的過錯!
孫國平眼神凌厲,語氣帶著雷霆問責的架勢,當場拍板:“簡直荒唐!分到手裡的責任田敢故意撂荒、糟蹋公糧!既然他們家裡糧食多得吃不完、不在乎收成,那這田就沒必要留給他們!村裡還有一大堆超生黑戶、沒分到一分田地的人家,等著土地餬口!”
“通知下去!再不收麥,直接收回張德全責任田,重新分配給無地農戶!我倒要問問他們,到底是家裡富足不愁吃穿,還是純粹懶惰成性、無視村規國策!”
兩位幹部踩著黃土田埂,帶著問責的怒火,快步朝著張家老宅走去,打算上門徹查、當眾處置、整治懶風!
兩人尚未走近院門,一道尖利刺耳、歇斯底里的潑罵聲,狂風般炸響在村落上空,字字惡毒、還句句誅心!
“你就是天生生不出兒子的絕戶命!一輩子只會生賠錢貨!”
“既然懶手懶腳不肯幫我家收麥,你兩口子等著,我們大房以後絕不給你兩口子養老送終!老了孤苦凍死,活該你命苦!”
正是王建梅叉腰站在二房院門口,當眾撒潑辱罵!
此時的秦秀英,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補丁大襟布衣,袖口磨毛、褲腳沾著細碎黃泥,單薄的身子站在院中央,被當眾羞辱、百般唾罵。她死死咬著嘴唇,唇肉幾乎被咬破,眼眶通紅滾燙,一汪熱淚死死憋在眼底,不敢掉落半分。
多年的隱忍、卑微、受氣,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稜角。
她心裡萬般糾結、左右為難。
一邊是王建梅仗著長嫂身份、宗族輩分,瘋狂道德綁架、惡毒人身攻擊,逼她帶著女兒無償替大哥家收麥;一邊是丈夫張德明立下的規矩、前世喜怒無常的家暴陰影,讓她再也不敢隨意妥協、盲目心軟。
去幫工,惹不起丈夫、苦了三個女兒;
不去幫,就要被全村戳脊梁骨、罵絕戶、罵自私、罵生不出兒子低人一等。
進退維谷、百般煎熬,老實本分的農村女人,被逼得手足無措、近乎崩潰。
圍觀村民越聚越多,擠滿整條巷弄。
有人看熱鬧起鬨,有人暗自同情秦秀英,有人跟著附和重男輕女的老規矩,人人都等著看張德明兩口子低頭、看張德明再度家暴、看這家人再次淪為全村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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