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我嗎？”影子問。
陳四海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發不出聲。他揮菜刀朝影子砍，刀穿過空氣，什麼都沒碰到。
影子朝他飄過來，越來越近。陳四海看清了那張臉——青白色，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撇，不是兇相，是種說不出的委屈和茫然。
“我的家沒了……”影子說，聲音就在陳四海耳朵眼裡鑽，“你把我家搬哪兒去了……”
“滾！滾開！”陳四海終於吼出來，連滾帶爬摔下床。他撲到門邊拉門，插銷死活拉不開，手指摳出了血。
回頭一看，影子還站在床尾，但眼睛盯著他，慢慢抬起了手。
那隻手乾瘦，指甲縫裡塞著黑泥。
陳四海眼前一黑。
再睜眼，天亮了。他躺在地上，渾身像散了架。菜刀掉在腳邊，刀背上凝著幾滴露水。
那天去工地，陳四海走路腿發軟。工人們正在挖橋墩坑，已經挖了五六米深，底下泛著潮溼的黃土氣。他站在坑邊往下看，坑底陰涼的風捲上來，吹得他後頸發涼。
中午工人去吃飯，他沒走，坐在坑邊土堆上抽菸。煙抽到第三根，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一步一拖，像鞋底蹭地。
陳四海沒回頭：“誰啊？”
沒人應。腳步聲停了。
他轉過頭——
老劉頭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這次不是影子，是真真切切一個人形，連褂子上的補丁針腳都看得清。臉還是青白，但眼睛紅了，血絲蛛網似的爬滿眼白。
“找到你了。”老劉頭說。
陳四海往後一退，腳後跟踩空。
他連叫都沒叫出來，整個人往後仰，栽進深坑。下落的時候，他看見坑沿上站著的老劉頭彎下腰，那張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砰！”
後腦勺砸在坑底的石頭上，悶響像摔了個爛西瓜。
陳四海睜著眼，看見頭頂一小塊天，灰濛濛的。有土粒掉進他眼睛裡，他眨了眨，然後就不眨了。
下午工人回來，發現坑底躺著人。張強第一個下去，把陳四海翻過來，看見臉，一屁股坐在地上。
陳四海眼睛還睜著，瞳孔散得老大，映出坑壁上交錯的鏟痕。後腦勺下面一灘血，浸進黃土裡，變成黑褐色。
村裡報了警。警察來拍了照，量了坑深，問了工人話。結論是意外失足，沒他殺痕跡。
但村裡人私下傳開了。
“王老七瘋了。”訊息是第二天傳來的。
老頭披頭散髮在村裡轉，手裡拎著把鏽鐵鍬，見人就扯著問：“看見我碑沒？我碑沒了……”他跑到陳四海家院牆外，用鐵鍬刨牆根，土揚得老高，嘴裡唸叨：“換回來……得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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