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137章 活祭(上)(1)

作者:凡夢散人·1個月前

2002年的夏天,河沿村的午後像是被架在土窯裡燒紅了的磚,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焦枯味。我蹲在自家那堵裂了縫的土牆根下,手裡死死攥著一張揉得發皺的招工傳單。傳單上寫著:南方電子廠,月薪六百,包吃住。六百塊,在那時候的河沿村,頂得上家裡三畝玉米地半年的收成。我十七歲,骨架子還沒完全撐開,但那股想逃離這片黃土地的火苗,已經在嗓子眼兒裡竄了幾個月了。可我知道,我走不了。

屋裡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像是破風箱在沒命地拉動,每一下都撞在人的心尖上。那是媽。她的肺病是經年的老毛病,入夏後反而重了,因為沒錢買那種帶鋁箔包裝的進口藥,只能吃鎮衛生院開的散裝藥片,吃得整個人浮腫得像個發麵的饅頭,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青白。

“成子,給我倒口熱水……”媽的聲音細得像根隨時會斷的線。

我還沒起身,爹就從後院進來了。他叫周成,是個地道的莊稼漢,一輩子彎著腰在土裡刨食,腰脊樑早早地拱成了一座小山。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子洗不淨的泥腥味和旱菸味。爹沒說話,拎起暖水瓶倒了半碗水,試了試溫,才端進裡屋。我隔著門縫看見他扶起媽,動作笨拙得厲害,媽喝了口水,又開始咳,咳出一口濃痰,爹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轉身抹在床底下的痰盂裡。

“娃的學費,還有欠王醫生的那兩百塊,咋辦?”媽喘勻了氣,眼巴巴地看著爹。

爹沉默著,像截枯木頭。過了許久,他才憋出一句:“我想辦法。”

我知道爹口中的“辦法”是什麼,無非是去村頭的李老闆家磨磨嘴皮子,看能不能在磚廠多排幾個夜班。李老闆是河沿村最有頭臉的人物,那是真闊氣,開著全村唯一的一輛桑塔納,腰裡彆著傳呼機,走起路來皮鞋嘎吱響。李老闆在村南頭開了個大磚廠,村裡一半的壯勞力都在他手底下討生活。但我總覺得李老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藏著刀子,看人的時候,像是在估量一頭牲口值多少肉錢。

接下來的幾天,爹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他不再去地裡,也不去磚廠搬磚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更半夜才回來。每次回來,他都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抽旱菸,火星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佈滿褶皺、像被犁溝深翻過的臉。

村裡開始起風言風語。我出門挑水時,路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總能聽見樹底下的婆娘們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李老闆家的小兒子闖大禍了。” “啥禍?那小祖宗不是天天在鎮上喝酒鬧事嗎?” “這次不同,聽說在鎮上的歌舞廳,酒後跟人爭風吃醋,把人給捅了,送醫院還沒到地兒就沒氣了。” “喲,那得判死刑吧?” “切,有錢能使鬼推磨。李老闆正滿村找‘頂名’的呢。說是誰願意替他兒子進去蹲幾年,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頂名”。這兩個字像一根冰涼的小蛇,順著我的脊樑骨爬了上來。河沿村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那是窮瘋了的人才乾的營生。說是去坐牢,其實是賣命。誰進去,誰出來,中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高牆,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命數。

那天晚上,爹回來得很早。他帶回來兩斤豬頭肉,還有一瓶紅星二鍋頭。媽看著桌上的菜,眼裡沒喜色,全是驚恐。小弟正在燈下寫作業,聞到肉味直流哈水,爹破天荒地拍了拍小弟的頭,說:“吃吧,多吃點,以後好好唸書,走出這村子,別回頭。”

酒過三巡,爹的臉紅得嚇人。他看著我,眼神有些渙散,又像是透過我在看某種不可名狀的深淵。

“娃,你不是想去南方嗎?”爹的聲音沙啞。

我捏著筷子,手心出汗:“爹,我不去了,我留在家裡幫你幹活。”

爹苦笑了一聲,搖搖頭:“這地,幹不出頭。你媽的病等不得,你弟的學費等不得。咱家這日子,就像陷在爛泥潭裡的車軲轆,沒個外力拽一把,全家都得爛在裡頭。”

媽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周成,你跟李老闆談好了?”

爹沒接話,自顧自地抿了一口烈酒,辣得他直咧嘴。

“那是三年。”媽壓著嗓子哭,怕驚動了隔壁的小弟,“那是牢房啊!你這身子骨,進去了還能全乎著出來嗎?”

“三年,換兩萬塊錢。”爹伸出兩個指頭,在燈光下顫巍晃著,“兩萬!媽的病能治了,娃能去打工了,二小能供到大學了。我這條命,值幾個兩萬?”

“可那是殺人的罪名啊!”媽撲過去抓著爹的衣領,“那是頂別人的名!你進去了,你就不是周成了,你是殺人犯!”

爹猛地推開媽,動靜很大,但他隨即又頹然地坐下,雙手掩面。燈影裡,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個扭曲的怪物。

“有些事,不是對錯,是活不活。”爹悶聲說道。

那天晚上,我整夜沒睡。我聽見隔壁屋裡媽壓抑的哭聲,還有爹重重的嘆息。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覺那黑夜像是一個巨大的口袋,正慢慢地、一點點地把我們家裝進去。

第二天上午,李老闆來了。他沒開那輛招搖的桑塔納,而是抄小路走過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爹把我跟小弟趕到了院子裡,門關得死死的。

我站在太陽底下,感覺陽光刺眼得厲害。大概過了半個鐘頭,李老闆出來了,他拍了拍爹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慈悲:“老周,你放心,家裡的事我會照看。那邊我都打點好了,你進去後,只要咬死了說那晚是你喝多了,失手傷的人就行。細節我都讓人教過你了,別記岔了。”

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唯唯諾諾地點頭。

李老闆走後,爹進了屋,把那個皮包擱在土炕上。包鏈拉開的一瞬間,我聞到了一股味道——那是新鈔票特有的、帶著油墨味的甜腥氣。那一疊疊紅色的鈔票碼得整整齊齊,在昏暗破舊的土屋裡顯得那麼刺眼,像是一灘還沒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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