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沒日沒夜地在他耳邊呢喃。
半夜，孫德財會不由自主地起床。他像個木偶一樣走到堂屋，坐在那張方凳上，對著那盞永遠不滅的燈發呆。
他看見燈火裡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張二狗。張二狗在對他笑，嘴裡的燈油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燙出一個個黑洞。
“該上路了。”
孫德財的手不受控制地抓起火柴，“嗤”的一聲，他點燃了另一盞燈。
那是他為自己準備的“上路燈”。
在孫老頭頭七的那天夜裡，村裡徹底安靜了。
鬼婆子站在孫家大院門口，搖了搖頭，轉過身，消失在濃霧中。
屋子裡，孫德財坐在長凳上。他的眼白已經完全遮蓋了瞳孔，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尊被燻黑的石膏像。
他對面，躺著孫老頭的屍體。
而張二狗，就站在孫德財的身後。二狗那隻焦黑的手，輕輕搭在孫德財的肩膀上。
“德財哥，謝了。”
突然，孫德財原本渾濁的眼睛猛地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看著眼前的燈，看著身後的鬼，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不！我是借命的人！我還沒活夠！我有錢！”
“錢在那兒呢。”二狗指了指孫老頭的屍體。
孫德財低頭一看，只見孫老頭那乾枯的手裡，死死拽著一疊地契。而那些紙，在青色的燈光下，竟慢慢變成了灰燼。
不僅如此，孫德財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變透明。而原本已經死透了、甚至開始腐爛的孫老頭，竟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孫老頭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靈活得像個年輕人。他嘿嘿笑著，一把抓起那些地契灰燼塞進嘴裡：
“德財，好兒子……這命，爸再借你一次。”
孫德財這才明白，從頭到尾，真正的局不是神婆設的，也不是二狗設的，而是他那個一輩子視財如命的爹！
孫老頭早就知道借命的法子，他也知道二狗的命不夠長。他真正要借的，是孫德財這個正值壯年的親兒子的命！
“爹！你害我！”
孫德財咆哮著，可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的身體迅速乾癟、焦黑，胸口那個大洞猛地燃起一團青火。
第二天清晨，村民們撞開了孫家的大門。
堂屋裡，孫德財死在方凳上，姿勢和當年的張二狗一模一樣：張著嘴，瞪著眼，胸口一個焦黑的血洞。
孫老頭不見了，有人說看見他連夜拿著房契進了城，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點不像個八十歲的老頭。
而在孫家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偏房裡，那盞借命燈依然亮著。
村裡的膽大後生想去把燈拿走，卻發現那燈座像是紮根在了地裡，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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