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20章 借壽(下)(1)

作者:凡夢散人·25天前

塌坡後的王家溝,靜得像座空墳。

雨還在下,但聲音變得黏稠,滴滴答答,像有什麼東西在屋簷上爬。王福根坐在堂屋裡,煤油燈的火苗縮得只有豆大,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他面前那碗冷粥。

桌上攤著個油紙包,是張老三今天傍晚送來的。老頭咳著血說:“福根,這個放你這兒……我怕是活不過今晚了。”說完就佝僂著揹走了,背影融進暮色裡,像一滴墨化在水裡。

王福根開啟油紙包。裡面是那撮香灰,還有幾縷頭髮——烏黑粗硬,是李二娃的頭髮。灰和頭髮混在一起,在油紙上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窗外突然傳來哭聲。細細的,像貓叫,又像嬰兒啼哭。王福根豎起耳朵聽,那聲音飄飄忽忽,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他起身想關窗,手剛碰到窗欞,就看見玻璃上映出不止他一個人影。

還有一個,站在他身後,脖子歪著,水從髮梢往下滴。

王福根猛地回頭——堂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他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可地上多了一串水漬,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他的椅子旁,溼漉漉的腳印一個疊一個。

他跌坐回椅子上,渾身發抖。碗裡的冷粥表面凝了層薄薄的膜,膜上慢慢浮現出幾個字,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水面寫的:

明夜子時

字跡很快散了。王福根盯著空碗,突然笑起來,笑聲乾澀得像枯葉摩擦。他想起李二娃下葬那天,自己往墳坑裡扔土時,心裡想的竟是:“這下能多活幾年了。”

多活幾年?這才一年不到。

夜更深時,溝裡響起第一聲慘叫。

是張老三家。那聲慘叫短促而尖利,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後勉強擠出的聲音。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王福根貼在門上聽。雨聲裡混進了別的聲音——拖沓的腳步聲,不止一雙,從溝西往溝中央來。腳步踩在水窪裡,啪嗒、啪嗒,不緊不慢。

他透過門縫往外看。雨幕中,幾個黑影在移動。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人形,走路姿勢怪異,有的歪著頭,有的拖著一條腿。最前面那個身形瘦小,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右邊——那是李二娃死時的姿勢。

黑影們停在張老三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不是從外面開的,像是裡面有人拉開。黑影魚貫而入。

片刻後,屋裡傳出咳嗽聲,不是一個人的咳,是好幾個人在同時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嗽聲裡夾雜著嘔吐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王福根關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那一夜,王家溝死了七個人。

張老三死在床上,嘴裡塞滿黑泥,眼睛凸出,手指深深摳進床板,指甲全翻了。郎中來看了,說是溺死的——可床上沒有一滴水。

劉老栓死在自家院裡,兩條腿腫裂開來,流出的不是血,是腥臭的河水,院裡的積水漫過腳踝,水面上漂著幾縷水草。

趙嬸死在灶臺邊,頭埋在水缸裡。缸裡的水只剩一半,可她就那麼栽在裡面,像是被什麼東西按著。撈起來時,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恐,嘴巴大張,像是要喊什麼。

還有四個,都是當年參與過借壽、或者知情不報的。死狀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身上有水的痕跡,或是嘴裡含泥沙,或是衣服溼透,或是周圍有一灘來歷不明的水漬。

天亮時,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擠出來,慘白的光照在溼漉漉的溝道上。村民們聚在溝口老槐樹下,沒人說話,只是互相看著,眼神里全是恐懼。

王福根也來了。他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背駝得厲害,走路需要拄兩根柺棍。有人看見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福根叔,”一個年輕人小聲問,“這到底是……”

“債。”王福根啞著嗓子說。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凡是沾過借壽這事的,一個都跑不了。”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臉色煞白,有人開始發抖。一箇中年婦女突然尖叫起來:“不關我事!我只是看見沒說話!不關我事啊!”她邊叫邊往家跑,鞋跑掉了一隻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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