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死後第七天，按照當地習俗是“頭七”。那天傍晚，村裡幾個老人聚在村委會門口聊天，說起這幾天夜裡的怪事。
“我家樓梯口老有動靜，”李寡婦搓著手，“像是有人上下樓，可上去看，啥也沒有。”
趙家半瞎的老太太摸索著柺杖：“我眼睛不好，耳朵可靈。夜裡總聽見有小孩哭，細細的，哭一會兒就停了。”
最奇怪的是劉文禮老師。退休前他在鎮中學教語文，是村裡最有文化的人。“昨晚我起來喝水，”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見樓梯口站著個小人兒，黑乎乎的。我喊了一聲，那影子就不見了。”
沒人把這些事和小滿聯絡起來。農村的夜晚本來就充滿各種聲響：風穿過空屋的嗚咽，野貓在房頂打架，舊門窗因為溫度變化發出的吱呀聲。老人們更願意相信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眼睛出了毛病。
只有王二賴子知道，那不是錯覺。
頭七那晚，敲門聲又來了。這次不是在門外，而是在屋裡——確切地說，是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木質樓梯的豎板上。聲音從一樓傳到二樓，又從二樓傳下來，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正在上下樓梯。
王二賴子把屋裡所有的燈都開啟，縮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可那聲音穿透棉絮，鑽進耳朵裡。更可怕的是，他聽見了鑰匙的聲音——金屬輕輕碰撞木頭的聲響，和小滿手裡那把鑰匙搖晃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小滿……”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小滿回來了。”
第二天，他開始仔細觀察村裡那些被他偷過錢的人家。果然，李寡婦在抱怨，說米缸裡的米少得快，像是有人半夜來偷米。趙老太太說她藏在枕頭裡的五十塊錢不見了——可她眼睛不好，也可能是自己記錯了地方。劉文禮老師最肯定，他說家裡的《紅樓夢》從書架上掉下來好幾次，每次都翻到同一頁：“……警幻仙子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
“這是叫我警醒啊。”劉老師對來串門的王二賴子說，“人做了虧心事，瞞得過人，瞞不過天。”
王二賴子不敢接話。他的腿瘸得更厲害了，走起路來身體傾斜的角度更大。村裡人以為他是受了風寒，或是舊傷復發，沒人想到他是被恐懼壓彎了腰。
十月最後一天，下起了冷雨。雨從傍晚開始，漸漸瀝瀝，到夜裡成了瓢潑之勢。王二賴子早早上床，卻睡不著。雨點敲打瓦片的聲音裡，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不是敲門聲，也不是鑰匙聲。是腳步聲。
溼漉漉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踩過水泥地，踏上外樓梯，一步一步，上了二樓平臺。腳步停在門外——這次沒有敲門，而是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轉動，一下，兩下。鎖舌彈開的“咔嗒”聲在雨夜裡清晰得刺耳。
門開了。
王二賴子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雨衣的帽子遮住了臉，水珠從衣角滴落，在門口積成一小灘。身影慢慢抬起頭——是小滿，但又不是小滿。孩子的臉蒼白如紙，額角有一道暗紅色的傷口，正是摔下樓梯時磕破的地方。眼睛黑洞洞的，沒有光彩，只是直直地盯著王二賴子。
最讓王二賴子崩潰的是，孩子在笑。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僵硬而詭異的笑容。
小滿伸出手，手裡握著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咚、咚、咚。
然後孩子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溼腳印從門口延伸到樓梯口，消失在雨夜裡。
王二賴子崩潰了。他衝出門，跪在二樓的平臺上，對著茫茫雨夜嘶喊：“我錯了！小滿！王叔錯了！你饒了我吧！”
雨聲吞沒了他的哭喊。回應他的只有遠處隱約的雷聲，像是天公沉悶的嘆息。
從那以後，王二賴子開始出現幻聽。白天走路時，總覺得身後有細碎的腳步聲跟著；夜裡躺在床上，聽見床邊有人呼吸的聲音。他開始不敢走樓梯——無論是自家的還是別人家的。有一次去小賣部買鹽，店主家的木樓梯讓他當場癱軟在地，被人扶起來時褲襠都溼了。
十一月中旬，村裡接連出了幾起事故。李寡婦夜裡起來上廁所，在平地上滑了一跤，胯骨摔裂了；趙老太太的兒子從外地回來探望，騎摩托車撞上了路邊的楊樹，斷了兩根肋骨；劉文禮老師倒是沒事，但他家的狗突然瘋了，見人就咬，最後被村幹部打死。
老人們私下裡議論，說這些人家都有一個共同點：都被王二賴子偷過錢。話傳到王二賴子耳朵裡，他更加惶惶不可終日。他開始相信，小滿的鬼魂不僅纏著他，也在懲罰所有他傷害過的人。而他是罪魁禍首，懲罰只會更重。
十一月底的一個夜晚，終於出事了。
那晚沒有風，月亮很圓。王二賴子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睡覺，眼睛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半夜裡，他又聽見了鑰匙聲。這次聲音很近，就在床邊。
他睜開眼，看見小滿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空晃悠著。孩子側著頭看他，額角的傷口裂開著，能看到裡面白森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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