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的名字一個個亮了起來。
“張守財，渴死於民國三年。”
“王秀娥，渴死於丁戊奇荒。”
“李老歪，渴死於五八年。”
最後，他看見一個新出現的名字，正在一筆一劃地刻在最顯眼的地方：
“周守義。”
那是黃大娘的指甲在石壁上划動的聲音。每劃一下，他的皮肉就裂開一道口子。
“守義啊，”黃大娘的虛影出現在他面前，眼神平靜得可怕，“你封了我們的活路，我們就送你一條死路。這井底寬敞，陪我們這些渴死鬼一起等雨吧。”
周守義想哭，卻發現自己的淚腺早已乾涸。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他體內的每一滴水都在被那些冤魂抽走，獻祭給乾旱的大地。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皸裂原上時，村民們發現了一個神蹟。
那口被周守義用鐵鏈鎖死、用水泥封嚴的青石古井，竟然自己“炸”開了。
壓在井口的青石板碎成了粉末。清澈、甘甜、涼爽的泉水正像噴泉一樣往外噴湧，瞬間填滿了村裡的乾涸的小溪。
村民們瘋了一樣跑過去，跪在井邊瘋狂地喝水，哭聲和笑聲連成一片。
而在周守義的家裡，人們發現他死在了一片乾涸的泥沼中。
他死在自己的床上，但全身沒有一絲水分，整個人縮得像個猴子。最詭異的是，他的嘴裡、鼻孔裡、耳朵裡，全都被塞滿了井底那種特有的、帶著紅色的腐殖泥。
法醫後來說，那重量足有二十多斤。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死前往自己肚子裡塞二十多斤爛泥？這成了縣裡的未解之謎。
他的那些同夥，包括水廠的幾個監工，也都以各種奇特的方式溺死在了“無水之地”——有的死在乾草堆裡，有的死在空水缸裡，死狀皆是極度脫水。
半個月後，泉水稍微平穩了些。
人們在井底清理淤泥時，發現了一具儲存完好的屍骨，正是黃大娘。她保持著託舉的姿勢，彷彿在撐著井口，又彷彿在遞出一碗水。
村民們集資給黃大娘修了一座小廟，就立在井邊。
廟裡不供菩薩，只供著一碗清水。
廟門的對聯是村裡的老秀才寫的：
“封井等同斷命，誰堵活路誰走死路；
守泉即是積德，一心為民一世心安。”
從此，皸裂原再也沒缺過水。
但每逢深夜，若是有人心生貪念，想在那井水上動什麼壞心思，就會聽見井底傳來細微的抓撓聲。
那是封井人在地獄裡，由於乾渴而發出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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