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警?”他冷笑一聲,聲音像冰碴子,“大成,你是沉泥堰的種。這裡的規矩,是先活命,再講理。你要是敢把公家人引進來,壞了大傢伙的財路,我保準你們夫妻倆這輩子都出不了這道溝。再鬧,就把你們也當成‘貨’給發了!”
村裡那些平日裡和藹的叔伯兄弟,此刻一個個拎著鋤頭、柴刀圍了上來。陳大成看著那些熟悉的臉龐,只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家鄉,這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陳大成夫婦不知道,此時的小虎,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牛老四那輛卡車的車底,有一個為了應付檢查專門焊接的暗格。暗格極窄,只能容納兩個小孩蜷縮在裡面。
那天為了躲避檢查站,司機強子在暗格裡塞了三個娃,還蓋上了厚厚的油布。九月的秋陽毒辣,車廂裡的溫度急劇升高,加上油漆的味道和廢氣的灌入,氧氣越來越稀薄。
小虎是最後斷氣的。
他在黑暗中拼命撓著鐵板,指甲都翻開了,血跡滲進鐵縫裡。他喊“媽媽”,喊“救命”,可發動機的轟鳴掩蓋了一切。
當車子開到交易地點,牛老四開啟暗格時,一股腐爛和酸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操,死了一個。”牛老四皺著眉,把小虎那已經僵硬、甚至開始發青的屍體拽了出來,“這孩子命薄,賣不上錢了。隨便找個坑埋了。”
那是荒野裡的一個亂葬崗。小虎被草草掩埋,連個土堆都沒有。
然而,就在小虎死後的第七天,沉泥堰變了。
那是頭七的深夜。
沉泥堰的祠堂是清末留下的,青磚黛瓦,陰森肅穆。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凡是跑貨死在路上的,不能進祖墳,只能把名字刻在祠堂後面的一塊石碑上——名為“引路碑”,實則鎮壓。
那天夜裡,守祠堂的老李頭聽見地底下有動靜。
“嗚——嗚——”
像是風聲,又像是無數個孩子在壓低了聲音哭。
老李頭提著防風燈,顫顫巍巍地走到後院。他發現,那塊沉重的引路碑竟然裂開了一條縫。
更邪門的是,祠堂地下的青磚縫裡,開始往外冒黑水。
老李頭大著膽子往下看,只覺渾身汗毛豎立。他看見地底深處,那些為了擴建祠堂而填平的土層裡,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白骨。有小的,有更小的,有的骨頭還帶著稚嫩的輪廓。
沉泥堰百年來的罪孽,全埋在這祠堂陛下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老李頭背後響起:
“老爺爺,我疼。”
老李頭僵硬地轉過頭,只見一個渾身紫青、指甲血淋淋的小男孩,正蹲在引路碑上。
正是小虎。
“虎……虎子?”
小虎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怨氣。
“四爺爺說我是‘貨’。貨壞了,要丟掉。可我不是貨,我是命。”
那一晚,沉泥堰的上空響起了一聲驚雷,緊接著,那股壓抑了十幾年的哭聲,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地底噴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