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鄉村鬼故事》第65章 斷人祖墳,鬼敲家門(上)(1)

作者:凡夢散人·23天前

1985年,農曆七月十三,離鬼節還差兩天。

暮色跟摻了墨的糨糊似的,從鑼鳴峪兩邊的山頭上漫下來,土坯房的輪廓糊了,老槐樹的影子也洇成一團。村口代銷點的木板門早就閂死,櫃檯上那盞煤油燈芯子捻得只剩豆大一點,昏黃的光暈勉強照著貨架上落灰的肥皂和水果糖。老闆王二麻蜷在櫃檯後的地鋪上,被子蒙過頭,耳朵卻豎得比狗還尖,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枕頭邊——底下壓著他今天偷偷藏起來的兩張毛票,怕老婆翻到。

“咚——哐——”

後半夜,露水下來了,空氣又潮又冷,吸進鼻子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兒。子時的梆子聲剛從山坳裡散乾淨,那鑼聲就跟著來了。悶沉沉的,不像敲在銅上,倒像敲在一口浸了水的爛木頭上,聲音黏糊糊地往人耳朵裡鑽,往骨頭縫裡鑽。

王二麻嚇得一哆嗦,腦門頂著的被子往下滑了點,冰涼的潮氣撲在臉上。他喉嚨裡咕噥:“又來了……真他孃的……這回不知道又該誰家倒黴了。”

鑼鳴峪的老墳地在村後頭,叫“鬼見愁”的山樑下頭。墳包擠著墳包,年頭久的石碑都叫風雨啃平了,只剩個石疙瘩,摸著粗剌剌的。老輩人傳下來的話:墳是活人的根,動祖墳的土,要斷子絕孫。這話在三年前馬老六回村後,就不好使了。

馬老六是村裡一霸,個頭壯得跟牛犢子似的,胳膊上紋著條褪了色的青龍,早年在外面碼頭上混,拳頭硬,回來就佔了村裡幾塊好田。八二年上頭說搞活經濟,馬老六心眼活了,盯上鬼見愁的青石——那石頭硬實,縣城建築站搶著要。攔路的,就是山樑下頭那一片老墳。

“幾座爛土包,也他媽叫個事兒?”馬老六在村委會的破屋子裡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跳起來,裡頭半缸子茶沫子潑了一桌。會計鐵算盤坐在他對面,縮著脖子,手指頭在油光發亮的算盤珠子上來回撥拉,噼啪響,就是不抬頭看人。“六、六爺,這……這墳地它不一樣啊,牽扯著十幾戶祖宗……”

“祖宗?”馬老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板牙,“祖宗能給你錢?老子跟外頭老闆合同都摁了手印了,紅彤彤的!三個月不出石頭,賠掉褲子!誰攔,誰就是跟我馬老六過不去!”他站起來,牛皮鞋底子“哐”一聲踹在鐵算盤坐的長條凳凳腿上。凳子一歪,鐵算盤“哎喲”一聲摔在地上,老花鏡都歪了,鏡腿掛在一隻耳朵上。

鐵算盤手忙腳亂爬起來,拍打著灰撲撲、肘子處磨得發亮的中山裝,臉上擠出笑,褶子堆一塊兒:“六爺,您消消氣,消消氣……我的意思是,遷墳,總得讓外頭老闆多出點血不是?咱村上……也好有個交代。”

馬老六眯眼盯著他,從兜裡摸出包紅塔山,自己叼上一根,劃火柴點著了,深吸一口,然後把煙盒扔過去。鐵算盤趕緊接住,沒敢抽,小心攥在手心。“算你長了眼。一戶五百,遷墳費。你挨家去說,讓他們簽字畫押。三天,就三天。”

五百塊。鐵算盤手指頭在算盤上噼裡啪啦一頓響,心裡頭估摸:夠在村東頭起座像樣的新墳,還能剩點。村裡人窮怕了,見了錢,多半眼熱。果然,十幾戶裡頭,除了看墳的老陳頭和寡婦馬翠蓮,其他人都哆哆嗦嗦在那張毛邊紙上摁了紅手印,印泥劣質,按上去像一灘血。

老陳頭在墳地邊上的窩棚裡住了一輩子,聽說要扒墳,抄起那根油光發亮的棗木柺杖就攔在了推土機前頭。那推土機是新嶄嶄的,漆皮兒反著冷光。“馬老六!你個遭雷劈的!這地底下埋的是鑼鳴峪的根!你敢動,天老爺看著你!”老人嗓門嘶啞,脖子上的青筋繃起來,眼睛瞪得通紅,像要沁出血。

馬老六歪著頭看他,像看個耍把戲的猴兒,朝旁邊幾個跟著他混的後生擺擺手。幾個人上去就奪柺杖,老陳頭死抓著不放,枯瘦的手指節都白了,被一把推倒在亂石堆裡。拳頭和腳底落下去,悶悶的響,像捶打一袋乾癟的糧食。老陳頭咳著,血沫子從嘴角溢位來,滲進下巴花白的胡茬裡。馬老六走過去,牛皮鞋底踩在他變了形的小腿上,碾了碾。“老東西,籤不籤?”

老陳頭喉嚨裡嗬嗬作響,一口帶血的唾沫,混著泥星子,啐在馬老六褲腿上。“我……我籤你祖宗!”

“行,硬氣。”馬老六收回腳,衝旁邊人抬抬下巴,“拖到墳堆裡去,讓他跟他的祖宗做個伴,省得惦記。”

收拾了老陳頭,就剩馬翠蓮。馬翠蓮男人兩年前在馬老六的採石場摔死了,石頭砸的,人當時就不行了,賠了一百二十塊錢了事。她帶著個三歲女娃,住在村尾兩間快塌的土坯房裡,日子本來就緊巴,鍋裡常常是稀得照人影的粥。馬老六又找上門,說她男人生前欠了他兩百塊賭債,利滾利,現在得還兩千。馬翠蓮哪拿得出。

七月初七,天剛擦黑,蚊子嗡嗡地圍著人轉。馬老六帶著兩個人,門也不敲就闖進馬翠蓮家。屋裡就一盞煤油燈,火苗跳著,把影子拉得老長,在土牆上亂晃。馬翠蓮正坐在炕沿上給女兒縫褲子,針線筐擱在腿邊,裡頭是各色碎布頭。看見馬老六,她手一抖,針紮了指頭,一顆血珠冒出來。她趕緊把睡著的女兒往懷裡攏了攏,孩子嚶嚀一聲,沒醒。

“六爺,這麼晚……”馬翠蓮聲音有點顫,手指悄悄把針別在衣襟上。

“晚?不晚。”馬老六四下打量這屋子,土牆黑乎乎的,糊的報紙都黃了捲了邊,除了一張炕、一個掉漆的舊木櫃,啥也沒有。他眼神跟鉤子似的在她身上刮,從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領口,刮到挽起袖子的瘦手腕。“翠蓮啊,那錢,想好沒?”

“六爺,我真沒有……孩子還小,您行行好……”

“沒有?”馬老六湊近兩步,嘴裡煙味混著酒氣,熱烘烘地噴過來,“我倒有個法子。遷墳那協議,你簽了。再……陪六哥說說話。那債,就算了。”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手指頭糙得像砂紙。

馬翠蓮猛地往後一縮,後背“咚”一聲抵著冰涼的土牆。“你休想!”她把女兒抱得更緊,指甲掐進自己手心,疼。

“給臉不要臉。”馬老六臉色一沉,像抹了層鍋灰,朝身後倆人使個眼色。那兩人上來,一個從後面捂住馬翠蓮的嘴,粗糲的手掌捂得她喘不過氣,另一個從她懷裡一把奪過哇哇大哭的孩子,孩子嚇壞了,小臉憋得通紅,扭頭就往外走。

“妞妞!我的妞妞!”馬翠蓮瘋了似的掙扎,手背在粗糙的炕沿上蹭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馬老六一把將她按倒在硬邦邦的炕蓆上,滿是老繭的手撕扯著她洗得發薄、幾乎透光的藍布衫子。“刺啦——”布料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屋裡特別刺耳。煤油燈的火苗忽閃了一下,爆出個燈花。

馬翠蓮不叫了,也不動了,眼睛直直瞪著屋頂被煙燻得烏黑的椽子和茅草,眼淚順著眼角滾進亂蓬蓬的頭髮裡,涼冰冰的。外頭女兒的哭聲越來越遠,被夜風吹散了。

馬老六喘著粗氣爬起來,把一張皺巴巴、蹭了炕灰的紙拍在她臉旁邊。“按手印。明天我來拿。不按……”他慢條斯理地繫著褲腰帶,朝門外歪歪頭,“你閨女就送人了,賣到山外頭,你這輩子別想見。”

人走了,屋裡死靜。只有煤油燈芯子燃燒細微的噼啪聲。馬翠蓮躺了很久,直到身上那點熱氣散盡了,才慢慢坐起來,把扯爛的衣服勉強攏好。她摸到衣襟上彆著的那根針,捏在手裡,很用力,針尖扎進拇指肚,又滲出血珠。她不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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