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計盯著那兩盒紅塔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伸出手,把煙撥拉進抽屜裡。
“風險不小。”
“天知地知。”張二狗趕緊說,“您經手,穩當。”
李會計往後靠進椅背裡,閉上眼。過了半晌,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行。”
臘月二十三,小年。雪停了,天卻凍得更結實,喘口氣都嗆鼻子。
張老漢的米缸徹底空了。最後一撮玉米麵,中午攪了糊糊喝掉。藥瓶見了底,咳嗽從早到晚沒停過,胸口那塊手帕,腥氣越來越重。
他拄著根柴火棍,又往大隊部挪。路上滑,他走得慢,膠鞋底磨得溜光,好幾次差點摔倒。
離大隊部還有十幾步遠,是個小土坡。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側著摔下去,“咔”一聲脆響,從左腿傳上來。
疼。鑽心的疼。
他趴在雪窩裡,半天沒緩過氣。試著動動腿,一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壞了,骨頭可能折了。
“來人……幫一把……”他喊,聲音被風扯得七零八落。路上乾乾淨淨,連個狗影都沒有。
雪貼著身子化開,棉襖溼透,沉甸甸地往下墜。寒氣像無數根細針,扎進骨頭縫裡。張老漢喘著粗氣,指甲摳進凍硬的泥地裡,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往前爬。
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混著泥水和隱隱的紅。
不知道爬了多久,大隊部的門廊終於橫在眼前。他癱在臺階下,一點力氣都沒了,渾身抖得像片葉子。
門縫裡漏出燈光,還有說話聲。是李會計,還有張二狗。
“……叔,錢啥時候能到手?”
“快了,手續走完了。等款子一到,你拿十五個,我拿十五個。”
張二狗嘿嘿笑:“還是您有辦法。那老東西,這會兒怕還在家等他那三十塊養老金呢吧?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死’了一個月了。”
“小點聲!”李會計壓低嗓子,“戶籍銷了,系統裡他就是個死人。就算他現在嚥氣,那也是‘重申事實’,明白嗎?沒人會查。”
“那是,一個孤老頭子,死了爛屋裡都沒人知道早……”
張老漢趴在冰冷的石階上,手指頭摳進了磚縫。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又試了一次,喉嚨裡擠出一點氣聲:“……我還……活著。”
裡面的人沒聽見。
他仰起頭,看著門縫裡那線暖黃的光。棉襖結了一層冰殼,動一下咔咔響。腿不疼了,麻了,渾身都麻了。只有心口那塊,燒著一團東西,越來越燙,燙得他眼眶發酸。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落在他睜著的眼睛裡,化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