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臘月,天陰得跟鍋底似的。雪從後半夜開始下,到早上也沒停的意思,把石窪村那幾條土路全捂嚴實了。風颳過村口老槐樹的枯枝,嗚嗚響,像誰在哭。
張老漢蹲在自家灶膛前,把最後一把乾柴塞進去。火苗“呼”地竄了一下,又矮下去,映得他臉上溝壑更深。他裹緊那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棉襖,還是覺得冷氣順著褲腿往上爬,膝蓋骨針扎一樣疼。
“咳……咳咳!”
他弓起身子,咳得肺管子都要震出來。摸出兜裡那塊灰撲撲的手帕捂上嘴,半晌才喘勻氣。攤開一看,帕子角上一團暗褐色,像生鏽的印子。他抿抿嘴,把帕子團起來塞回去,假裝沒看見。
米缸前天就見了底。藥瓶也空了,剩下兩片白的,他捏在手裡掂了掂,又倒回去。得留著,撐不住的時候再吃。
養老金該是十五號發,今天都二十了。更邪門的是,前天去村衛生所,老王頭刷他那藍皮兒的醫保本,機器“嘀嘀”怪叫兩聲,螢幕上跳出倆字:已故。
“啥?”張老漢當時嗓門就劈了,“老王頭你機器壞了吧?我站這兒呢!”
老王頭扶了扶眼鏡,又刷一遍。還是那倆字。他別開眼,把本子推回來,聲音含糊:“這事兒……你得找大隊部李會計。我這兒,就看個機器。”
張老漢捏著醫保本往外走,手指頭有點抖。雪片子刮在臉上,化成冰水順著脖子流,他也覺不出涼。
大隊部那幾間磚房立在村子當間,門簷底下掛著一排冰溜子。張老漢踩著沒腳踝的雪,一步一滑挪到門口。裡頭有算盤珠子響,噼裡啪啦的,還有說話聲。
他推開門。
一股子煤煙混著旱菸的味道嗆進來。李會計坐在靠裡的桌子後頭,穿著四個兜的深藍中山裝,頭髮抹得光溜溜的。抬頭看見他,眉毛都沒動:“老張啊?有事?”
“李會計,”張老漢把醫保本擱桌上,“我這醫保咋停了?還說、說我已經……死了?養老金也……”
李會計沒碰那本子,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葉沫,喝了一口。“系統出毛病了唄。等著吧,過陣子我問問上頭。”
“我等不了啊!”張老漢往前湊,手撐在桌沿上,關節泛白,“沒米下鍋了,藥也斷了,再等我就——”
“你急啥?”李會計撂下缸子,聲音硬了,“大隊部忙得很,今年徵地款要核對,哪有工夫盯你一個人的事兒?回去等著,有信兒通知你。”
徵地款?張老漢愣了下。村東頭他那間快塌的老屋,好像就在徵的地片上。這事他聽過一耳朵,沒往心裡去——一個破房子,能值幾個錢?
他還想說話,李會計已經低下頭扒拉賬本,擺擺手:“趕緊回吧,我這還忙。”
外頭風更緊了。張老漢把醫保本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那塊補丁。棉襖薄,本子硬硬的硌著皮肉。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雪灌進膠鞋裡,腳趾頭凍得沒了知覺。
天黑透了,李會計家堂屋還亮著燈。
張二狗縮著脖子溜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他搓搓手,從懷裡摸出兩盒紅塔山,輕輕放在桌上,臉上堆起笑:“李叔。”
李會計瞥了眼煙,沒動。“說吧。”
“就我叔那老屋……”張二狗壓低嗓子,“聽說補償款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十萬。”李會計接了話。
張二狗喉嚨裡“咕咚”一聲,眼珠子發亮:“您看,我叔沒兒沒女,一把歲數了,這錢擱他手裡不是白瞎?要是……要是能轉我名下,我孝敬您一半。”他湊近些,“十五萬。”
屋裡靜得能聽見煤爐子上水壺的“嘶嘶”聲。李會計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沒吭聲。
“我叔不識字,村裡就您管著這些本本證證。”張二狗聲音更低了,“給他辦個……‘手續’。就說人沒了,戶口一銷,房子、錢,順理成章不就……反正他一個孤老,誰惦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