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拾拎著他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破麻袋,沿著村道慢騰騰地走。夜裡涼,他縮著脖子,耳朵卻支稜著。路過祠堂時,他眼角瞥見那線門縫裡的光,腳步驟然停了。
他蹲在祠堂外牆根下,側著耳朵聽。裡頭有聲音,很輕,像水滴慢慢落在什麼地方,“嗒……嗒……”,又不像,那聲音比水滴更粘,更沉。
麻袋從他手裡滑到地上,裡面的廢鐵皮罐頭盒碰撞,發出“哐啷”一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老拾自己先嚇了一跳,左右看看,黑乎乎的,沒人。他嚥了口唾沫,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抖索著,伸向那扇虛掩的、沉甸甸的木門。
推開一條縫,黴味和香燭殘留的氣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祠堂裡很暗,只有神龕前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燈油快乾了,火苗只有黃豆大,綠幽幽地晃。地上,兩串溼腳印,清清楚楚,從大門口並排走進來,一路延伸到神龕前頭的蒲團位置。水漬還沒幹,在昏黃光線下反著微光。
蒲團上沒人。可神龕下面,緊挨著供桌腳,直挺挺跪著個人。穿著吳支書那件四個口袋的灰色幹部服,後背繃得筆直,頭卻深深地耷拉下去,額頭幾乎抵到冰冷的地磚。
老拾一口氣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他想退,腳底板卻像被地上的溼氣粘住了,挪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跪著的背影,脊樑骨一陣陣發寒。
這時,那豆大的燈焰,“噗”地一聲,又爆了個燈花。
光影劇烈搖晃的剎那,老拾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他看見,在神龕旁邊的陰影裡,緊貼著牆壁,還站著一個人影。從頭到腳溼漉漉的,水正順著頭髮梢、衣角往下滴,在她腳邊聚成了一小灘。頭髮很長,披散著,遮住了臉。
老拾喉嚨裡“嗬”地倒抽一口涼氣,那聲音在空蕩的祠堂裡帶著迴音。他猛地向後一仰,後背“咚”地撞在門板上,也顧不得疼了,連滾帶爬翻出門檻,連地上的麻袋都不要了,跌跌撞撞衝向黑暗。一路不知摔了幾跤,直到撞開自己那扇快散架的木板門,用整個脊背死死頂上,才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張大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像條離水的魚。
吳支書的屍首在祠堂裡跪了一夜的事,天剛亮就傳遍了全村。膽大的後生被老人們逼著,結伴進去抬人。屍首僵硬了,保持著跪姿,幾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掰直。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眼睛閉著,嘴角甚至有點向下彎,不像恐懼,倒像是一種認命了的麻木。
他身邊,緊挨著供桌腳,擺著個豁了口的舊陶罐,罐子很髒,像是從河灘淤泥裡剛挖出來的。罐子裡盛著半罐水,水是渾濁的淡綠色,水面上還漂著幾根黑乎乎、已經腐爛的水草。
村裡最老的那個阿婆,讓孫子攙著,顫巍巍走到祠堂門口,朝里望了一眼。她癟著嘴,沒牙的牙齦蠕動了半天,渾濁的老眼盯著那個陶罐,說了句:“那女子,是渴死的。這是問你們要水喝呢。也是問你們……要個說法。”
說法?人都死了倆了,給誰說法?溼腳印還在天天出現。村老們聚在村口大槐樹下,煙鍋子磕得石墩子“噠噠”響,眉頭擰成疙瘩,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拍板:給阿芳正正經經辦個喪事,起個墳,立個牌位,請人唸經超度,送她安心上路。
他們幾經周折,託了無數關係,才打聽到阿芳老家的具體地址,派人去接她娘。來的路上,派去的人吞吞吐吐,把事兒大概說了。阿芳的娘,一個背駝得厲害、臉上刻滿風霜的瘦小老太太,聽完,沒哭也沒鬧,只是呆呆地看著車窗外飛馳的田地,一隻眼睛渾濁泛白,是早幾年哭瞎的。
到了青溪村,見到那口薄皮白棺,老太太腿一軟,直接暈了過去。掐人中灌熱水弄醒後,她趴在棺材邊上,乾枯得像樹皮的手,一遍又一遍,慢慢地摩挲著冰冷的棺材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一樣的聲音,眼淚早就流乾了,只剩眼窩深陷著。
下葬那天,天色灰敗,鉛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吹鼓手吹出的嗩吶聲都透著悽惶。老拾也來了,遠遠縮在送葬人群的最後頭,低著腦袋,看不清表情。等棺材入了土,黃土一鍬鍬掩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騰騰挪到那個不起眼的新土墳包前,蹲下。從懷裡,摸出個掉了大半紅漆、印著“先進生產”字樣的舊搪瓷缸子,把裡面清亮亮的井水,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全澆在溼潤的墳頭上。
“喝吧,閨女,”他聲音啞得像破鑼,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喝夠了,就……就別惦記這兒了。安心走吧。”
道士又被請了回來,這回他臉色凝重,沒再說“管不了”,而是認認真真擺開架勢,唸了整整一天經文。紙錢燒了一筐又一筐,灰黑色的紙灰被熱氣卷著,打著旋往陰沉沉的天上飄。
法事快完的時候,天上開始飄雨絲。不大,淅淅瀝瀝,綿綿密密,淋在送葬人們的頭上、肩上,淋在曬穀場那乾裂的土坯地上,也淋在那串日復一日出現的溼腳印上。雨水滲進泥土,和那深色的水漬混在一起,那一個個清晰的溼窩子,顏色慢慢變淡,輪廓漸漸模糊,最後和周圍被雨打溼的泥地融為一體,分不出彼此了。
墳起了,法事做了,人也散了。村裡膽戰心驚地又過了幾天,曬穀場上安安靜靜,再沒見那要命的溼印子。籠罩在村子上空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隨著那場雨慢慢消散了。大夥兒懸著的心一點點落回肚子裡,該下地鋤草的下地,該生火做飯的做飯,日子好像又要擰回原來的軌道。
只有老拾,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會突然從他那張破板床上坐起來,側耳傾聽。他總覺得,沒完。
第七天清早,天還沒大亮,村裡早起拾糞的老漢,又在曬穀場邊上愣住了。
地上,有一串腳印。還是溼的。只有一串。
很淺,比之前那些都要淺,水漬很少,更像是潮氣洇出的印子。它從祠堂門口出來,孤零零地,穿過空曠無人的曬穀場,一路朝著後山那邊延伸過去。方向,正是阿芳新起的那座墳。
像是去認認路。又像是,最後的回望。
那串腳印,之後每天清早都出現,但一天比一天顏色淡,一天比一天輪廓模糊。到了第七天,曬穀場上只剩下一片被夜露打溼、又被晨風吹得略顯平整的泥土地,什麼特別的印子都找不到了。
真的,再沒出現過。
很多年後,曬穀場鋪了光溜溜的水泥,祠堂也翻新了,刷了紅漆,掛了新匾。只有後山那個小土包還在,墳頭雜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老拾的破屋早就塌了,他人也沒了。村裡有人說,他下葬時,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就放在他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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