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說他窮。最怕的,就是別人欺負他。被韓建軍罵紅了眼,又喝了酒,腦子一熱,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就砸在了韓建軍的頭上。
韓建軍當場就倒在了地上,沒了呼吸。
三嬸當時就在裡屋,透過門縫,看見了全過程。嚇得渾身發軟,捂住嘴不敢出聲,連哭都不敢哭。三叔喊來了剛十九歲的堂哥。堂哥看見地上的死人,嚇得腿都軟了,可他不敢不聽他爸的話。父子兩個,趁著天黑,連夜在菜園子裡挖了一個三米多深的大坑,把韓建軍的屍體,還有他的腳踏車、錢包,全都埋進了坑裡。填平了,踩得嚴嚴實實的。沒過幾天,就在上面種上了白菜。
長得綠油油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一家三口,守著這個秘密,過了三年。
三嬸天天活在恐懼裡,一句話都不敢說。堂哥從那天起,就變得脾氣暴躁,天天喝酒麻痺自己。而三叔,更是把這個秘密,當成了這輩子不能碰的禁區。所以老韓第一次來租地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怕,怕一動土,就把這個秘密挖出來。
可最讓人脊背發涼的,也是這件事裡最狠的真相,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這三年來,那塊地,其實一直都好好的。
種白菜,白菜長得比誰家的都旺。種蘿蔔,蘿蔔長得又大又甜。三叔養的雞,在菜園子裡隨便跑,隨便刨食,一點事都沒有。只是偶爾下大雨,地裡會塌一點點。三叔每次都連夜填平,從來沒人發現過異常。
真正開始不對勁,是從三叔決定把地賣給老韓,簽了合同,拿了那三千塊定金的那一刻,才開始的。
從那天起,那塊地裡的白菜,一夜之間全死了,根都爛在了土裡。三叔養的十幾只雞,一靠近那塊地,就嚇得亂叫,撲騰著翅膀跑,死活不肯過去。晚上,院子裡總能聽見嘩啦嘩啦的翻土聲。三叔拿著手電筒出去看,什麼人都沒有。只有那塊地,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剛填平,第二天早上又被翻了起來。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一直往上挖。
要出來。
也就是說,根本不是埋了人,就有報應。不是你殺了人,就會有鬼來找你索命。
真正的報應,是從你動了貪念,想把這塊埋了人命、藏了罪惡的地,拿去換錢,去賺黑心錢的那一刻,才開始的。
埋的時候,你只是想把罪惡藏起來。不想著用它換錢,不想著動它,它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地下,不聲不響。三年,五年,十年,都不會有人知道。可一旦你動了心,想把這塊地變成白花花的銀子,想靠著你藏起來的罪惡賺錢,那埋在地下的東西,就會自己爬出來,找你對賬。一分一毫,都不會差。
就像村裡那句老話說的,院子是自家的,但埋進去的,不一定埋得住。
不是它自己埋不住。
是你自己,因為貪念,因為慾望,親手把它挖了出來。
事情的結局,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慘烈。
三叔因為故意殺人罪,被判處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後來在監獄裡生了重病,沒撐過兩年,就死在了裡面。堂哥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一直瘋瘋癲癲的。直到現在,嘴裡還在唸叨著那句“埋了,就當沒發生”。再也沒出來過。三嬸醒過來之後,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回了幾十裡外的孃家。沒過多久就改嫁了,去了外地,再也沒回過石井村。沒人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老韓也走了,再也沒來過村裡。養雞場的事徹底黃了,他連那三千塊定金都沒要回去。只跟村支書說,那塊地,給他多少錢他都不敢要,晦氣。
三叔家的院子,慢慢就荒了。
院牆塌了,沒人修。院子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風一吹,嘩啦嘩啦地響,像有人在裡面哭。那塊地,更是沒人敢碰。就連村裡的牛羊,路過院門口,都要繞著走。一靠近就嚇得渾身發抖,不肯往前邁一步。
村裡的人,再也沒人提三叔家的事,也沒人提那句老話。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有些東西,你埋得再深,藏得再嚴實,只要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它總會被挖出來。
那塊地,最後還是沒人敢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