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喝醉了,居然從廚房拿了把菜刀,追著三叔砍。嘴裡喊著“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我不想死!”三叔嚇得躲在屋裡,鎖著門不敢出來,任憑他在外面砍門。門板被砍得全是豁口。三嬸坐在院子裡,哭得撕心裂肺,卻不敢上去攔。還有一次,他半夜跑了出去,跑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對著全村的人喊,我家地裡有東西!不能挖!一挖就死人!你們都別去!三叔帶著幾個本家親戚趕過去,把他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了起來,拖回了家,鎖在了西屋裡。跟村裡人說他喝多了說胡話,得了失心瘋。
可村裡的人,都不是傻子。
風言風語很快就傳開了。大家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說著三年前的事。有人說,你們還記得不?三年前,是不是也有個姓韓的老闆,來村裡收地,也是找的張德旺?立馬就有人接話,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就是三年前的秋天,也是這個時候。那個老闆叫韓建軍,也是來搞養殖的,看中了他家那塊地,跟他談了好幾天。後來有天晚上,在他家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人就不見了。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一個外地人,談崩了,連夜走了也正常。畢竟那會兒來村裡收地的老闆,談不攏走人的多了去了,沒人當回事。可現在想想,一個開著車、帶著錢的老闆,怎麼可能突然就消失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所有人的心裡冒了出來。
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大家看三叔家的眼神,都變了。像看一個吃人的鬼屋,白天都沒人敢靠近他家院牆。
三嬸也徹底撐不住了。
這個軟了一輩子、忍了一輩子的女人,把這個秘密在心裡藏了三年。天天活在恐懼裡,看著丈夫和兒子一天天瘋魔,看著那個秘密就要破土而出。她的那根弦,徹底斷了。她天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房頂,像個活死人。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把枕頭都泡透了。
那天,三叔拿著棍子,要去西屋打堂哥。堂哥在屋裡砸著門,嘶吼著要出去殺人。三叔氣得眼睛都紅了,踹著門要進去。就在這時,三嬸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過去,一把抱住了三叔,哭得撕心裂肺,對著三叔喊出了那句藏了三年的話:“別打了!別挖了!他就在下面……他看著我們呢……”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院子瞬間就靜了。
西屋裡的砸門聲、嘶吼聲,一下子停了。三叔也僵在了原地,慢慢轉過身,看著三嬸。眼睛紅得像要吃人,抬手就給了三嬸一個狠狠的耳光。打得三嬸直接摔在了地上,嘴角瞬間流出血來。三叔歇斯底里地喊著“你胡說八道什麼!你這個瘋婆娘!我打死你!”說著就要上去再打。
可他的話,還有三嬸那句哭喊,被站在院門口的我,還有幾個過來看看情況的本家親戚,聽得一清二楚。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沉默,所有壓了三年的秘密。
在這一刻,徹底炸開了。
當天下午,就有人去了鎮上的派出所報了警。沒人想惹禍,可出了人命,還是在村裡,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更沒人想讓一個殺人兇手,天天跟大家住在一個村子裡。
第二天一早,兩輛警車拉著警笛,開進了石井村,停在了三叔家門口。下來了七八個警察,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法醫,直接用警戒線把三叔家的院子圍了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三叔看見警車的那一刻,直接癱在了地上。沒跑,也沒反抗。被警察銬起來的時候,他連動都沒動,低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一句話都沒說。
三嬸看見警察,直接暈了過去,被抬到了我家,找了村醫過來急救。堂哥被警察從西屋裡帶出來的時候,已經徹底瘋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同一句話:“埋了,就當沒發生……埋了,就當沒發生……”眼神渙散,誰都不認識。警察喊他名字,他也沒反應,只是一個勁地念叨那句話。
警察帶著人,在三叔家的菜園子裡開始挖。
從早上挖到太陽落山。周圍圍滿了村裡的人,靜得可怕。沒人說話,只有鐵鍬挖土的嘩啦聲,還有風吹過警戒線的聲音。大家都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地,看著三年前的秘密,一點點被挖出來。
天快黑的時候,終於挖出來了。
一具用厚厚的塑膠布和舊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骨,已經腐爛得只剩骨架。旁邊還有一個破了的黑色錢包,一輛鏽得不成樣子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警察開啟那個錢包,裡面有一張泛黃的身份證,還有一張名片。身份證上的照片,赫然就是三年前那個失蹤的承包商,韓建軍。名片上印著“建軍養殖合作社 總經理 韓建軍”,和三年前他留給村支書的那張名片,一模一樣。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人說話,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幾個膽子小的女人,捂著嘴轉身就跑,不敢再看。三叔被警察押著,站在邊上,看著那具屍骨,突然就嚎啕大哭起來。像個被人搶走了所有東西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邊哭一邊喊“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他罵我窮鬼……還說要找人收拾我……我喝多了……一時失手……”
話沒說完,就被警察帶上了警車。
警笛聲再次響起,越來越遠,消失在村頭的國道上。
後來,我從派出所的警察那裡,還有村裡的老人口裡,一點點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拼了個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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