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花轎裡，心跳得飛快。我總覺得身後那個箱子裡，裝的不只是我的頭髮和舊衣服。隨著轎子的顛簸，我彷彿能聽見箱子裡有東西在撞擊。
咚。咚。咚。
像是一個人在求救，又像是一個人在掙扎。
到了大槐村，那個叫王大夯的男人把我領進了屋。他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一進門就死死盯著那個紅木箱子。
“趙春杏，這就是你帶過來的家當？”王大夯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摸那箱子。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不知為什麼，我看著那個箱子，竟然覺得有些陌生。它在那昏暗的新房裡，紅得有些刺眼，紅得發黑。
“既然嫁過來了，就得守我王家的規矩。”王大夯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敲了敲，“先去把你那破箱子收拾好，擱在炕頭。那可是咱們往後過日子的‘福根’，李三姑說了，那箱子裡裝的是你的‘全乎人’。”
我顫抖著手把箱子挪到炕頭。那天晚上，王大夯喝了不少酒，他在我身上折騰的時候，我一直盯著那個箱子。
月光透過窗紙，照在那個“囍”字上。我突然發現，那個大紅字竟然在慢慢滲水。不，那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漆面一點點往下滴。
我當時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新漆沒幹透。
可緊接著，我聽見那箱子裡傳出了一聲細微的、極其尖細的呻吟。
那聲音，和我娘昨晚乾嘔的聲音一模一樣。
“大夯……你聽見什麼沒？”我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王大夯正打著呼嚕，睡得像頭死豬。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出聲。因為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來，我娘把頭髮塞進去的時候，我頭皮猛地疼了一下。我娘把舊衣服塞進去的時候，我感覺心口一陣發涼。
而現在，我躺在炕上，突然覺得我的腳趾頭，在那一瞬間……沒了知覺。
我大著膽子，偷偷掀開被子一瞧。
在那昏暗的月光下，我驚恐地發現，我的左腳小腳趾，竟然憑空消失了。沒有血跡，沒有傷口，就像那個地方從來沒長過趾頭一樣。
而與此同時，炕頭那個嫁妝箱子裡，傳來了輕輕的、類似咀嚼的聲音。
咯吱。
咯吱。
像是在咬碎一根細小的骨頭。
我整個人癱在炕上，動彈不得。那個箱子，它在吃我。
或者說，它在把“我”一點點地裝進去。
這就是李三姑說的“帶根走”？這就是我爹說的“圓滿”？
我看著那個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的紅木箱子，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只要那個箱子的角沒被真正填滿，它就不會停下來。
外面的風呼呼地颳著，大槐村的夜晚靜得嚇人。
我盯著那個箱子，突然發現，那個鎖釦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自動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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