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緩緩開啟。
陳建國僵硬地轉過身,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盯著我,那雙手依然死死摳著方向盤,卻發出了一陣機械的摩擦聲。他伸出一隻浮腫到發紫的手,一把揪住我的領子。
“下車……也是錯。”他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
我被硬生生地拖進了車裡。
車廂裡冷得嚇人,那種冷,不是冬天的那種凍,而是那種帶著水汽、帶著屍臭、鑽進骨頭裡的徹骨寒。那些孩子坐在座位上,一個個溼漉漉地看著我,他們的衣服上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很快,我就被這汪洋淹沒了。
我拼命掙扎,但我發現,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我的手……我的手竟然開始變色,開始變白,開始浮腫。
我驚恐地看向那輛車的玻璃。
我也成了他們的一部分。
這車,永遠都不會停。它會在這陰雨連綿的山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開,直到把這世上所有見死不救的惡鬼,全都拉進這個水冷的墳墓裡。
雨還在下。
警方的搜救隊是三天後到的。
他們在那處廢棄的盤山路上,重新打撈起了那輛校車。
我當時就站在旁邊,雖然……他們看不見我。我看著那些警察把車門撬開,看著他們把那十三個孩子的骨骸抬出來。
領頭的警察皺著眉,臉色沉重得嚇人:“這車門是鎖死的……裡面全是抓痕。”
有人驚叫了一聲,指著最前面那個孩子。
那是小豆的骨架。
她指甲全都沒了,指骨深深地嵌入了車門金屬板裡,那姿勢,就像是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還在拼命地想把門推開,想去求救,想從那個窒息的泥潭裡爬出來。
而陳建國的屍體,正蜷縮在最後一排的座位底下,身上被水草纏了一圈又一圈,死狀極其難看,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勒死的。
我站在雨裡,看著他們把這些屍體抬走。
我的視線轉到了路邊的草叢裡,那裡有一具新的屍體。
那是我。
我的屍體躺在那兒,眼睛睜得老大,臉上全是泥水,雙手還保持著推拒的姿勢,指甲縫裡全是從車門上摳下來的鐵鏽。
“這兒還有一個!”警察在那兒喊了一嗓子,“是五年前那個修車行的老闆,他也死了。”
我沒動。
我看著那輛破校車被吊車拉走,我看著那些警察忙碌。
突然,我感覺後背一冷。
我轉過身。
那輛破校車,即便被吊在半空中,那盞昏黃的頂燈,竟然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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