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人都在等空相回話。
這個突然闖進來,還反客為主一屁股坐下的年輕人,問的不是佈防,不是大義,而是問血魔破不破得了封。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問這一仗有沒有得打,犯不犯得著把命搭在這座古剎裡。
幾個道門修士的臉色當場就沉了。這般緊要的關頭,旁人都在商議怎麼守,偏他一坐下就盤算著怎麼跑,未免太不識抬舉。
空相卻沒有半分慍色。老僧重新坐回主位,枯瘦的手指捻動著那串烏木念珠,渾濁的眼睛望著秦胤,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破不了。”
“至少,這三日之內,破不了。”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小沙彌取來一卷發黃的舊圖。圖是手繪的,年深日久,紙都脆了,上頭畫著普光寺的地脈走向,正中一口井,被層層疊疊的硃砂符籙圈著。
“千年前,此地本是一片繁華的城鎮。”空相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唸一段刻進骨頭裡的舊事,“一場兵禍,屠了這裡。十餘萬冤魂的怨氣和血氣,日積月累,在地脈最深處,養出了一頭東西。它不是鬼,不是妖,是這天地間所有的恨,凝成了一具身子。我佛門祖師稱它,血魔。”
“它生來就餓。”老僧頓了頓,“餓得只認一樣東西,活人的血。祖師斬它不死,那身子是十餘萬人的怨氣堆出來的,斬碎一分,它就從地脈裡再吸一分回去。殺不死,便只能鎮。我普光寺立寺一千年,做的就是一件事,用一寺僧眾的願力,在這口鎮魔井上,壓一道封印。”
秦胤的目光落在那捲舊圖上。
他聽懂了關鍵。願力鎮魔,靠的是人。一代僧人有一代僧人的願力,香火盛,僧眾多,根器厚,封印就穩。
“近百年,世道變了。”空相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苦笑了一下,“信佛的人少了,出家的人少了,能修出真願力的,更少。封印這東西,所消耗的願力,是隻出不進的。祖師壓下的那一道,撐了千年,到了老衲這一代,已是強弩之末。”
“它在底下,等了一千年。”老僧的聲音壓得極低,“它也清楚,自己快熬出頭了。”
殿內一時無人說話。
秦胤沒接話,只把神識往下沉。識海里那片黑冰死水底下,秦廣王的虛影負手立著,難得收了那股倨傲,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孤聞得到它。”老閻羅緩緩道,“就在這底下。一團純得不能再純的惡。它不動,它在睡,可它睡著也在餓。老夫活了這許多年,鎮過的惡鬼凶煞不計其數,頭一回……聞到這般乾淨的餓。和你很像,又比你髒上千百倍。”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它的深淺,孤探不真切。封印還沒真破,孤只夠得著它漏出來的那一縷腥氣。能讓老夫探不真切的東西,你心裡該有數。”
六階以上。秦胤垂下眼。
這一點,他在山門外就有了數。如今不過是被坐實。
“方丈。”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是先前那個道門打扮的老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封印能撐三日,那三日之後呢?三日之後,封印自然就破了。我們守在這裡,守的是什麼?守著等它破?”
“守的是不讓它被人提前放出來。”空相看向他,目光沉靜,“老衲方才說的是封印自然損耗的時限。可山下那三百人,等的就是這三日。他們要的,不是等封印自己鬆垮,是要親手,把它撬開。”
這話一齣,殿內的氣氛驟然又緊了一層。
秦胤的眉梢動了一下。
他先前只當那三百邪修是聞著腥味來分食的蒼蠅,等血魔自己破封,再來收割滿城冤魂。此刻才明白,這些人沒那麼有耐心。封印再撐三日是普光寺的算盤,邪修的算盤,是趁著封印最弱的當口,群起而攻,強行把這口壓了千年的井,一舉掀翻。
三日。是普光寺給自己續的命。也是邪修磨刀的工夫。
“所以這一仗,退無可退。”一個溫吞卻沉穩的聲音響起。
秦胤側過頭。說話的是坐在偏席的周扶南。五十二歲的劍南州異管局局長,一身深色夾克,鬢角斑白,背脊卻挺得筆直。他沒有看那些主張撤離的人,只盯著那捲舊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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