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洞房花燭夜
門外終於再次傳來腳步聲,踉蹌而沉重。
李淑雲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連忙站起身。小翠也慌慌張張地站好。
門被推開,濃重的酒氣先一步湧了進來。張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玉冠微斜,臉色泛紅,眼神有些渙散。他看也沒看迎上前的李淑雲,徑直走到桌邊,單手撐著桌面,開始解自己身上繁複的禮服。
釦子似乎和他作對,解了幾次都沒解開。他煩躁地用力一扯,精緻的盤扣崩開,外袍被他胡亂褪下扔在地上,接著是中衣。最後只穿著貼身的白色裡衣,他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屏風後的隔間。
隔間裡很快傳來水聲。
李淑雲站在原地,看著他扔了一地的衣衫,那刺目的紅色凌亂地堆疊著,像一團被遺棄的、失了生命的火。她默默走過去,俯身將衣服一件件拾起,仔細疊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
小翠想幫忙,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她示意小翠先出去。
大約一刻鐘後,張勝從隔間出來。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還在往下滴水,將月白色的寢衣浸溼了一片,貼在身上。他手裡拿著擦頭的布巾,隨手扔在架子上,然後轉向李淑雲。
燭光下,他的臉色依然泛紅,但眼神清明瞭一些,那股煩躁卻似乎更濃了。他的目光落在李淑雲身上,從頭到腳掃過。洗去脂粉的她,穿著單薄的寢衣,身形更顯纖細,甚至有些瘦弱。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微微抿著,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裡面沒有期待,沒有羞澀,甚至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平靜莫名地刺了他一下。
“時候不早了,”他開口,聲音因酒意有些沙啞,“安歇吧。”
李淑雲垂下眼簾,沒有說話,轉身走到床邊,掀開錦被,自己安靜地躺到了床的裡側,面朝裡,背對著外面。她將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身體微微蜷縮起來,是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態。
張勝看著那抹蜷縮的背影,胸中那股壓抑了一整天的、混雜著不甘、憤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絕望的情緒,猛地翻騰起來。酒精灼燒著理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惡意攫住了他。
都是身不由己!都是這該死的聯姻!憑什麼他就要接受這一切?憑什麼他要和一個陌生女子綁在一起?
他大步走到床前,沒有半點溫存,甚至沒有放下床帳,就那麼直接俯身而下。
李淑雲的身體驟然僵硬。
痛毫無預兆地襲來,她眼前瞬間發黑,耳邊嗡嗡作響,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痛撥出聲。陪嫁嬤嬤那含糊的“忍忍就過去”,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而輕飄。這根本不是能“忍”的痛楚,這是摧毀般痛。
張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彷彿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令人厭惡的儀式,或是發洩某種怒火。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鐘,或許更短,他停了下來。
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李淑雲的異樣。她的臉側向一邊,大半埋在枕中,露出的部分蒼白如紙,毫無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髮絲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印,幾乎要滲出血來。她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像一片狂風中凋零的落葉,了無生氣。
一種尖銳的、混雜著震驚、後悔和羞恥的情緒,狠狠撞上張勝的心口。
他在做什麼?
他對著一個同樣被命運擺佈、甚至比他更無力反抗的女子,發洩自己的不滿和憤懣?他成了自己最不齒的那種人?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猛地從她身上起來,像是被燙到一般。目光觸及床單上那抹刺目的鮮紅,那紅色在燭光下彷彿在灼燒他的眼睛。他狠狠抬手,給了自己一記清脆的耳光。
臉頰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頭那股自我厭棄的萬分之一。
他跌跌撞撞地下床,胡亂抓了件外袍披上,衝進隔間。冰涼的水潑在臉上,卻洗不去心頭的躁鬱和愧疚。他在隔間裡待了許久,直到身體徹底冷下來,才重新換上乾淨的寢衣,走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