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門外,對著守在不遠處、眼眶通紅、滿臉憤怒卻又不敢上前的小翠低聲道:“進去伺候你家小姐。”
然後,他站在門外廊下,春夜的風帶著涼意吹拂過他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頭腦。他望著庭院中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他被迫迎娶的女子,從此將是他生命中無法剝離的一部分。而他今夜的行為,或許已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難以彌合的冰冷鴻溝。
小翠衝進房裡時,李淑雲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躺在凌亂的床上。臉色白得嚇人,只有眼睫偶爾的顫動,證明她還醒著。
“小姐……”小翠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撲到床邊,想碰她又不敢,“小姐,您怎麼樣?我……我去請大夫……”
“不……用。”李淑雲的聲音極其微弱,氣若游絲,“扶我……去隔間。熱水……泡一下。”
小翠連忙抹掉眼淚,小心地扶起她。李淑雲的雙腳剛沾地,就腿一軟,險些栽倒,額頭上瞬間又沁出一層冷汗。她靠在小翠身上,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向隔間。
浴桶裡的水還溫著。邁進去時,又是一陣鑽心的疼。小翠在一旁看得眼淚直流,卻幫不上任何忙。
慢慢地,溫水暖了她冰冷的身體,那無處不在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一點點。她將頭靠在桶邊,閉上眼,任由小翠用棉帕輕輕擦拭她的手臂和後背。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或許模糊了她眼中的什麼。
她沒有哭。從蓋頭被掀開那一刻起,到此刻渾身疼痛地泡在水裡,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不是不痛,不是不委屈,而是眼淚在深宅後院裡,是最無用的東西。流多了,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憐,更可欺。
泡了一炷香的時間,身上的寒氣驅散了一些,疼痛也略有緩解。她讓小翠扶她出來,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寢衣。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處,但她始終緊咬著牙,一聲不吭。
重新躺回床上時,小翠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那方染血的喜帕被單獨摺好,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像是一個沉默而殘酷的證物。
“出去吧,小翠。我累了。”李淑雲聲音疲憊。
小翠欲言又止,終究還是紅著眼圈,吹熄了幾支蠟燭,只留了遠處一對象徵著喜結良緣的喜燭,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靜。李淑雲蜷縮起身子,面朝裡側,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她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入睡,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不適。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被輕輕推開。
熟悉的腳步聲走近,床榻另一側微微下沉。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碰她。李淑雲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目光很複雜,或許有懊悔,有審視,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她一動不動,假裝已經睡著。
張勝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身側傳來極輕微、極力壓抑的抽氣聲,那是她在睡夢中無意識發出的痛吟。每一聲,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望著帳頂模糊的繡花圖案,又側頭看向那個蜷縮的、單薄的背影。今晚的月色似乎很好,清輝透過窗紙,給屋內的一切蒙上了一層冰冷的、藍灰色的光。
他毀了一個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夜晚。
不,或許不止是夜晚。經此一事,他們之間,還能有什麼好的開始?
他同樣是被束縛的人,卻將鎖鏈揮向了更弱的同伴。何其可鄙。
夜還很長。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微弱地穿透厚重的牆壁。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冰冷。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屬於李淑雲和張勝的婚姻,就在這片冰冷與疼痛交織的晦暗底色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未來是相敬如賓,是舉案齊眉,還是相看兩厭,永如寒冰?
誰也不知道。
只有那對流淚的紅燭,漸漸燃到了盡頭,燭火跳動了兩下,終於“噗”地一聲,同時熄滅了。
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入未明的晨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