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不識字,但賬目裡的數目聽得明白。二十斤肉二兩銀子?那便是一百文一斤!市價足足翻了十倍!糯米五十斤一兩,合二十文一斤,可市價不過十文……
“這、這是……”劉嬸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是縣衙這兩個多月的採買賬冊。”李淑雲平靜地說,“管事的是王婆子和李婆子,都是吳師爺安排進來的老人。”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劉嬸,若我將這賬冊交給你,你敢不敢與那二人對簿公堂?”
劉嬸渾身一震。
對簿公堂?她一個平頭百姓,要和縣衙裡的婆子公堂對質?
“夫、夫人……”劉嬸的嘴唇有些發乾,“老身……老身怕是……”
“你怕吳師爺。”李淑雲替她說出了下半句。
劉嬸低下頭,雙手攥緊了衣角。怎能不怕?瀘川縣姓吳,這話不是白說的。前年西街賣豆腐的老陳,只因少交了例錢,被衙役尋個由頭抓進去,三天後抬出來時,一條腿已經廢了。去年糧行的孫掌櫃想告吳家強佔田地,狀紙還沒遞上去,鋪子半夜就走了水……
“我知道你怕。”李淑雲起身走到她面前,“劉嬸,你抬起頭,看著我。”
劉嬸緩緩抬頭。年輕的縣令夫人站在她面前,身量不算高,甚至有些纖細,可那雙眼睛裡卻有種說不清的力量。
“大人來瀘川縣,不是來做泥塑菩薩的。”李淑雲一字一句道,“縣衙裡這些釘子,要一枚一枚拔掉;瀘川縣的天,要一點一點洗乾淨。可這第一步,總得有人先站出來。”她握住劉嬸粗糙的手,“劉嬸,你願不願意幫我們?也親眼看看,大人究竟能不能還瀘川縣一片青天?”
劉嬸的手在顫抖。她能感覺到夫人掌心的溫度,也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
“娘……”杏兒不知何時進來了,站在門邊,臉色發白。
李淑雲轉頭看向杏兒,眼神溫柔卻堅定:“杏兒放心,無論發生什麼,大人和我都會護你們周全。這話,我說到做到。”
屋子裡靜得可怕。窗外的知了還在嘶鳴,一聲比一聲淒厲。
劉嬸閉上眼。她想起死去的丈夫,想起這些年的艱辛,想起街坊鄰里背地裡罵“吳扒皮”時那又恨又怕的眼神……再睜開時,眼裡已有了決斷。
“如果……”她的聲音沙啞,“如果大人真是個好官,真能還咱們瀘川縣一個公道——”她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老身願意做任何事。”
人就是這樣。絕望久了,哪怕只是一點螢火般的光,也會拼了命去抓住。
李淑雲的眼眶微微紅了。她用力握了握劉嬸的手,轉身從抽屜裡取出那本藍皮賬冊:“今日午後,你便拿著這本賬冊,去尋王婆子和李婆子……”
未時三刻,日頭正毒。
縣衙後廚的院子裡,王婆子正躺在竹椅上打盹,手裡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李婆子在井邊洗菜,嘴裡嘟嘟囔囔抱怨天熱。
“砰”的一聲,院門被猛地推開。
劉嬸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賬冊,臉色漲得通紅:“你們兩個老貨,給我出來!”
王婆子被驚醒,沒好氣地坐起來:“哪來的瘋婆子,嚷嚷什麼?”
“我嚷嚷什麼?”劉嬸衝進院子,一把將賬冊摔在王婆子身上,“你們做的好事!欺夫人年輕不懂市價,竟敢虛報賬目、貪墨銀錢!真當沒人治得了你們了?”
王婆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劉嬸——那個新來的繡娘——頓時火冒三丈:“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腌臢貨!怎麼,在夫人跟前得了兩天好臉,就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她爬起來,叉著腰罵道,“這賬目是師爺過了眼的,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李婆子也圍了過來,溼漉漉的手指著劉嬸的鼻子:“我看你是活膩了!在這縣衙裡,還沒人敢這麼跟我們說話!”
“我今日就說了!”劉嬸豁出去了,聲音越發大起來,“不但要說,還要拉你們去見官!讓全縣衙的人都看看,你們兩個老虔婆是怎麼喝民血、吃黑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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